人群之中的慕容复看着这热烈的景象，抬头仰望，眼神似乎穿透了这黑云遍布的天空，直上九魔天。慕容复知道，这战争最重要的就是先将牛魔王救出来。届时，才能通过牛魔王的信息，找到驱神大圣的所在，将八大圣...“那日我与四哥、五哥一同杀上非想非非想处，”李青山端起粗陶碗，仰头饮尽半碗酸酒，喉结滚动间，声音却愈发沉厚，“那地方，不在三界之内，不属五行之中，连时间都似凝滞——你踏进一步，恍若千年；再退半步，又如弹指。天庭偏把五哥镇在那里，倒真算得上是‘高明’。”他搁下碗，指尖在石桌边缘一叩，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竟令桌角一粒浮尘悬停半息，旋即坠落。“非想非非想处，实为六道轮回之隙，是诸天万界意识流最稀薄之地。寻常仙神踏入，不出三息便神志涣散，沦为痴愚；若无定力，连自身念头都守不住，更遑论破禁救人。”李青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慕容复脸上，“可五哥不同。他本就通晓‘心猿’之变，六耳能听天地未发之声、未生之念——那一处越是空寂，他反倒越清醒。”通风大圣猕猴王咧嘴一笑，六耳倏然一抖，嗡嗡震颤：“老八说得轻巧。俺被压在那儿时，整日听着自己心跳声像雷鼓，呼吸声似海啸，连梦里都在数自己一根毛尖儿上飘了几粒微尘……数到第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粒时，差点把自己数疯了。”“所以你才教我‘数息观心法’？”小安忽然插话，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不是为了打坐，是为了防疯？”满座哄笑。狮驼王喷出一口酒气，拍着大腿道：“好！数毛！这法子比玉帝那套‘静心咒’管用十倍！”笑声稍歇，李青山神色却渐渐沉凝：“但真正难的，不在五哥身上，而在那禁制本身。”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碎屑，置于掌心——那碎屑看似枯骨，却隐隐透出琉璃光泽，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中，皆有极淡的金丝游走如活物。“这是‘无想锁’的残片。天庭以三千世界香火愿力为引，采九幽阴髓、太初混沌气、菩提子心灰三者熔炼七七四十九日所铸。它不锁肉身，不缚元神，专锁‘思’之一字——你只要起一念‘我要挣脱’，此锁即反噬其念，将你拖入更深的‘无想’泥沼。”慕容复瞳孔微缩，指尖悄然掐了一记玄鲸世界传来的《太素参同契》中关于“念劫反溯”的口诀——果然，那碎屑中游走的金丝，赫然与他早年推演过的“因果逆流线”结构完全一致，只是被压缩至不可思议的密度，几乎凝成实体法则链。“难怪……”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骤然安静，“难怪五哥被困数万载，却未失智，反而愈发明澈。因他早断绝‘求脱’之念，转而以‘观’代‘挣’，以‘听’代‘抗’——六耳所闻，本就是虚妄之音；既知音虚，则念自空；念既空，则锁无所缚。”猕猴王猛地一拍大腿：“正是如此！老八来那天，俺正听见自己左耳第七根毛尖儿上，有一粒微尘在打哈欠——哈！那会儿锁链‘咔’地松了一丝！”众人再度大笑，可笑声里已无戏谑，唯余敬重。李青山却没笑，他望着慕容复，目光灼灼：“兄弟，你一点就透。我救五哥时，靠的是四哥硬撼锁链根基、五哥自身定念为引，再加上老孙从旁撕裂空间缝隙……可那锁链崩裂刹那，我分明看见——金丝溃散处，浮出半行篆字。”他屈指一划，空中凝出三道淡金色符文：【……承·道·之·缺】“只此四字，其余皆湮。我问老孙，他摇头说从未见过这般文字；问四哥，他也只觉心头发闷，不敢久视。可我盯着那字看了半炷香，竟觉胸中豁然——仿佛从前拼死修炼的八种血脉，忽然有了共同的‘根’。”慕容复心头剧震，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承·道·之缺？他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自己苦修十年不得其门而入的十一法则，不正困于“承道太满，反失其缺”？浑天宝鉴第十层“玄穹”讲求“周天圆满”，可玄鲸世界古卷残篇却赫然记载：“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遁去的一，便是“缺”。牛魔王赐他繁衍大道钥匙时曾言：“生者，非满溢之盛，乃留白之续。”李青山八种血脉，每一脉皆有其极限、其断点、其不可逾越之槛——那不是缺陷，是大道预留的“接口”。他一直苦苦追寻如何统合十一法则，却从未想过：或许根本不必统合。就像一张巨网，结点越多，越需留出“目”来透气；就像一条长河，若无支流、无漩涡、无浅滩，反失奔涌之势。“承·道之缺……”慕容复喃喃重复，忽觉丹田内十一股法则气息微微震颤，彼此之间，竟悄然浮现出极细微的、蛛网般的暗色间隙——那是从未有过的“留白”。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清亮如洗，连杨戬都怔住：方才还温润如玉的慕容先生，此刻眉宇间竟浮动着一丝近乎锋锐的悟意，仿佛钝剑初砺，寒光乍现。“青山兄，”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你救五哥时，可曾察觉……那无想锁崩解之后，非想非非想处，裂开了一道缝隙？”李青山一愣，随即大笑：“何止一道！整片虚空都像破布般抖了三抖！老孙说，那是‘天理绷得太紧，终于漏了气’！我们刚冲进去，就见五哥盘坐在一块浮石上，六耳齐张，正听着裂缝外传来的声音——”“什么声音？”小明急问。“风声。”李青山笑容敛去，语气肃然，“是下界人间道的风声。有麦浪翻滚声，有炊烟升腾声，有稚子啼哭声，有铁匠锤砧声……万千声音，汇成一股气流，从裂缝中灌入那死寂之所。”猕猴王搓了搓耳朵，嘿嘿道：“那风一吹，俺浑身毛都竖起来了——不是怕，是痒！像有无数小手在挠骨头缝儿，挠得俺想打滚，想翻跟头，想……生崽！”“噗——”瑶姬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脸霎时飞红。狮驼王却猛然拍案而起：“生崽？！老五你……”“四哥莫慌！”猕猴王摆手，六耳抖得更欢，“不是真生，是那风里裹着的‘生机’太旺，撞得俺血脉直跳！俺琢磨着，天庭镇俺，原是怕俺把‘心猿’之道传遍六道——可他们忘了，心猿最擅的不是‘动’，是‘感’！一感风，二感雨，三感人间烟火气……感着感着，锁就锈了！”席间寂静一瞬。慕容复缓缓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俯瞰脚下魔域——那些弯腰播种的魔民脊背起伏如浪，远处矿山上叮当声与田垄间吆喝声交织，炊烟袅袅，犬吠隐约，甚至有稚童追逐着纸鸢跑过新垦的田埂，纸鸢尾巴上缀着几片彩色羽毛，在风中簌簌作响。多么嘈杂。多么鲜活。多么……不符合天庭定义的“秩序”。他忽然明白李青山为何执意推行耕战之策，为何宁肯耗损千年修为为魔民洗髓伐毛，也要让他们学会捧起一抔土、撒下一粒种——因为天庭恐惧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这种“不可控的生机”。他们用金帖压孙悟空，用无想锁困猕猴王，用归墟寒潮封狮驼王，用紫霄雷罡囚牛魔王……所有手段，核心皆是“断其感，绝其生，锢其变”。而慕容复自己呢？他这些年精研法则，追求圆满，何尝不是另一种“自我设锁”？浑天宝鉴第十层“玄穹”，本该是“破穹而出”，他却执拗于“填满穹顶”；繁衍大道钥匙，本为“启其生门”，他却总想着“铸其金屋”。“缺”，才是入口。他转身，面向诸位大圣，深深一揖：“诸位兄长，青山兄，今日得闻‘承·道之缺’四字，慕容复如醍醐灌顶。我欲闭关三月，不为突破境界，只为……主动斩去一道‘满溢’。”“哦？”鹏魔王狭长凤眼微挑，“斩哪一道？”“繁衍大道。”慕容复声音清越，“我自得牛哥钥匙，十年间已参悟其九成脉络，自觉已握生门之钥。可今日方知，握钥者若心无‘缺’，则钥亦成枷。故我欲效五哥，在自身大道之上，刻下第一道‘无想痕’——不灭其道，但留其隙；不废其用，但断其执。”满座动容。猕猴王六耳狂抖：“妙啊！在自家道上凿个窟窿，让风进来！”狮驼王大笑：“老九，你这法子比俺当年砸归墟冰层还狠！”李青山却凝视着他，良久，忽而举起酒碗：“好！我敬你这‘自凿一缺’的胆气！”他仰头饮尽，碗底朝天，“待你出关，魔域粮仓已满三十七座，新垦良田破百万顷，铁匠铺锻出第一批玄铁犁铧——那时，咱们便动身，去救六哥！”“六哥？”慕容复一怔。“覆海大圣蛟魔王，”二姐蛟魔王朗声接口，满月般的脸上笑意豪迈，“他被锁在北冥渊眼，以万载玄冰镇其龙魂。可老八说，冰层之下，水脉深处，有鲛人泪凝成的‘息壤’——那玩意儿，沾水就活，遇风就长，最喜听人唱情歌。”她眨眨眼，眼角细纹舒展：“老八救我时，就在冰面上吼了三天《关雎》，吼得冰缝里钻出三十六对鲛人夫妇，齐齐往冰上吐泡泡……泡泡一破，冰就酥了。”众人哄堂大笑，连向来孤傲的鹏魔王嘴角都抽了抽。慕容复笑着举碗，与众人相碰。粗陶相击，声如裂帛。就在此时，他袖中通讯符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灵光刺目——并非李青山所发，而是来自玄鲸世界深处，那枚他亲手炼制、仅与牛魔王共享的“星陨子符”。符光急促明灭，三短一长，继而化作一行血色小字，烙印在他识海：【速返玄鲸。母鲸产子，脐带未断，命悬一线。大道之缺，正在此胎。】慕容复浑身一僵，碗中残酒晃出一圈涟漪。母鲸产子？脐带未断？大道之缺……正在此胎？他霍然抬头，望向李青山，声音微哑：“青山兄，若我即刻离去，魔域之事……”“去！”李青山斩钉截铁，抓起桌上一柄黝黑短斧掷来，“拿着！这是用归墟寒铁混着五哥脱落的六耳绒毛打的，劈不开天，但劈开玄鲸界壁够了！”慕容复稳稳接住，斧柄冰凉，却隐隐搏动如心。“小安、小明，随慕容先生同去！”李青山喝道，“杨戬、瑶姬，你们留下，助我督造‘耕战十二营’最后三营。待老九归来，咱们就……”他猛地一捶石桌，震得碗碟乱跳，眼中金芒暴涨，如两轮烈日升起：“——掀了那凌霄宝殿的瓦！”风起云涌，神山之巅，长虹再起。慕容复携小安小明破空而去，身后是李青山豪迈的长啸，是猕猴王六耳捕捉到的、来自北冥深渊隐约传来的、一声悠长婉转的鲛人吟唱，更是脚下魔域大地上，千万魔民扬起沾泥的手掌，朝着苍穹，用力挥舞——那不是祈祷，是应和。不是恭迎，是共赴。玄鲸界壁如墨色琉璃，在归墟寒铁斧的劈砍下无声龟裂，露出内里翻涌的银白鲸浪。慕容复抱着短斧，纵身跃入那混沌初开般的光流，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闭关时，曾于识海深处窥见一幻象：一头遮天蔽日的玄鲸缓缓游过星河，腹中孕着一颗微小星辰，星辰表面裂开细纹，纹路蜿蜒，竟与今日所见“承·道之缺”四字，笔意完全相同。原来大道之缺，并非残损。是胎动。是呼吸。是万物初生时，那一声尚未出口的、震彻洪荒的啼哭。而他的修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