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还有外甥女……”慕容复小声地补充道。“玉帝的妹妹就是我娘亲，也是慕容兄弟的丈母娘。”杨戬解释道。“原来你姓慕容……”猪八戒想起当时玉帝指名道姓要将眼前这人抓上斩仙台，但是不管怎么...酒香一出，整座神山巅仿佛被无形的灵潮掀动，云雾翻涌如沸，天光竟微微震颤。那香气清冽中裹着温润，甜而不腻，醇厚里透着生机，甫一逸散，便引得山下田垄间劳作的魔民们纷纷抬头，茫然四顾，似有本能牵引，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远处矿坑边挥镐的汉子停了手，鼻翼翕张，眼神发亮，仿佛闻到了久违的、属于土地深处的丰饶气息；就连盘踞在神殿穹顶、本已化为石雕般静止的几尊护法魔将，眉心鳞片也悄然泛起微光，眼瞳缝隙里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悸动。杨戬嗅得此香，手中粗陶碗一顿，眸中金光隐现——这酒气里竟蕴着丝丝缕缕的造化之息，非但能涤荡肉身浊气，更能悄然滋养元神根基，分明是上品灵酿！他下意识侧首望向慕容复，只见对方神色淡然，指尖轻叩坛沿，似捧的不是酒，而是寻常井水。瑶姬则指尖微颤，袖中玉指悄然掐算，却觉那酒气所含法则圆融无碍，竟似与天地呼吸同频，推演不出半分滞涩。她心头巨震：此等酿酒之术，早已超脱凡俗丹道，直抵大道本源之境，非大神通者不可为，更非仓促可成！她美目流转，再看慕容复时，那钦佩已化为一种近乎灼热的敬重——原来他口中“繁衍大道的法则钥匙”，竟能具象至此！“好酒！”猕猴王第一个拍案而起，六耳齐颤，竟从酒气里听出了百谷拔节、春雷破土、溪流初涨、蜂蝶振翅……万千生息交织共鸣之声！他抓起一坛，也不用碗，仰头便灌，喉结滚动如擂鼓，须臾一坛见底，赤红猴脸上泛起温润光泽，连挠耳朵的动作都缓了下来，只喃喃道：“这酒里……有活气！真真正正的活气！”移山大圣轰然大笑，声震山岳，震得平台边缘云雾簌簌崩散：“老九这酒，比俺老四搬来的整座昆仑墟还沉实！”他双手抱起两坛，一坛砸向鹏魔王，一坛抛给蛟魔王，“三哥二姐，尝尝咱兄弟的新血脉！”鹏魔王接坛在手，指尖触到坛壁，竟觉温热如抚初生婴孩肌肤，他孤傲眉峰微不可察地松动一瞬，低头嗅了嗅，唇角罕见地牵起一丝弧度，仰颈饮下，喉间滚过一声悠长喟叹：“……暖。”蛟魔王更是豪迈，直接以口就坛，咕咚咕咚狂饮数大口，酒液顺她刚毅下颌滑落，在黝黑甲胄上蜿蜒如溪，她抹了一把嘴，朗声大笑：“痛快！比龙宫万年陈酿还烈三分！小安小明，快给姐姐满上！”她一把拽过身旁小安，硬塞给他一坛，“小子，别光傻乐，替姐姐看着火候——这酒，得配着魔域的田垄、矿坑、新屋梁，一口一口，慢慢咂摸！”小安手忙脚乱抱着坛子，坛子比他脑袋还大，酒液晃荡，溅湿了衣襟，他却咧着嘴直笑，眼睛亮得惊人。小明则学着李青山的样子，默默捧起一坛，没急着喝，而是凝视着坛中琥珀色酒液，仿佛要从中看见自己亲手开垦的第一垄沟渠、扶起的第一株秧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青山大哥，我昨日教十个魔崽子辨认谷种，他们记不住‘粟’字，我就在泥地上画了个‘粟’字，又画了粟穗。他们指着穗子喊‘饱’……这酒，比‘饱’还饱。”席间霎时一静。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怆慨叹，只有一句“比‘饱’还饱”，却像一颗沉甸甸的粟粒，砸进所有人心里，激起无声惊雷。狮驼王放下啃了一半的焦黑兽腿，用力拍了拍小明肩膀，力道之大，震得少年一个趔趄，却笑得更欢。猕猴王挠着耳朵，喃喃道：“饱……是啊，先吃饱，才能谈别的。”李青山眼中光芒灼灼，他未言语，只是举起自己面前那坛不老长春果酒，对着慕容复，郑重一敬。慕容复坦然回敬，二人酒坛相碰，发出清越如磬鸣的脆响。这声音仿佛一个号令，众人轰然举坛，不再分彼此，不再论高下，只余一片鼎沸人声与酣畅淋漓的吞咽之声。酒意渐酣，灵气蒸腾。移山大圣身上嶙峋石甲缝隙里，竟有细小青芽悄然萌出，嫩绿欲滴；猕猴王六耳轻颤，耳廓边缘浮现出极淡的、如同麦芒般的金色绒毛；鹏魔王指尖无意划过石桌，坚硬玄武岩桌面竟留下浅浅湿润印痕，仿佛被春雨浸润；就连最是阴鸷冷硬的蛟魔王，眉宇间那道常年不散的煞气，也如薄冰遇阳，悄然融化一线，显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几分柔软。杨戬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温和灵力，再看席间诸人，心中震撼已无法言喻。这些传说中搅动三界风云、撕裂混沌的盖世大圣，此刻围坐于荒芜神山顶，饮着粗陶碗里的酸涩酒，又捧着慕容复递来的灵酿，谈论着田垄深浅、铁矿纯度、新屋梁该用何种木材……他们身上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并未消弭，却如百川归海，尽数沉淀、转化，化作了支撑这片新生土地的脊梁与血脉。这比任何一场惊天大战，都更令他心神俱颤。瑶姬悄然起身，素袖轻扬，指尖凝聚一缕柔和青光，悄然拂过席间众人身后——那是她身为上古女神、执掌部分生命律动的本能。她并非疗伤，亦非赐福，只是以神力为丝线，无声无息地梳理、加固着众人因灵酒激荡而微微震颤的命格气运。她看到李青山背后，一道贯穿天地的、漆黑如渊却又隐隐透出赤金光芒的磅礴气运柱，正与脚下魔域大地深处无数细密如网、蓬勃跳动的微弱气运丝线紧紧相连；她看到慕容复周身，气运并非如常人般凝成华盖或宝光，而是化作一片浩渺星海，星辉流转间，无数细小却无比坚韧的银色光丝，正从星海深处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扎入魔域每一寸土壤、每一条沟渠、每一座新垒的灶台……那不是掠夺，是哺育；不是索取，是扎根。她收回指尖，心中澄明如镜：所谓“繁衍大道”，绝非仅指血裔绵延。它是让荒芜之地生出稻粱，让暴戾之心萌发仁念，让破碎的秩序重归经纬，让绝望的族群看见明天——它是一切生生不息之始，是宇宙间最古老、最磅礴、也最温柔的法则。而慕容复，早已将这法则，酿进了酒里，种进了土里，刻进了每一个魔民孩童学写第一个字的泥板上。酒至酣处，忽闻山下传来一阵稚嫩却异常洪亮的童声吟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青山高，神山高，神山上有位李哥哥；他劈开混沌引天河，他撒下种子长新禾。新禾青，新禾黄，新禾养得魔娃壮；魔娃壮，魔娃笑，魔娃长大不烧窑！烧窑黑，烧窑烫，我们只种粟和稻，种粟稻，收金粮，金粮酿出甜甜酒，敬给青山李哥哥，敬给复哥慕容郎！”歌声清越，带着泥土的质朴与孩童特有的昂扬，如清泉汩汩，淌过神山之巅。席间众人皆停杯，静静聆听。李青山眼眶微热，抬手抹了把脸，哈哈大笑：“这帮小崽子，倒学会押韵了！”他端起酒坛，朝着山下歌声来处，用力泼洒出一道晶莹酒线，酒液在昏暗天光下划出一道璀璨虹彩，坠入山腰梯田，瞬间被黝黑沃土无声吞噬。慕容复亦起身，面向山下，朗声道：“告诉孩子们，这酒，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话音未落，山下歌声愈发嘹亮，更多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稚气蓬勃的海洋。与此同时，远处矿山方向，传来铿锵有力的号子声；田垄之间，农妇们直起腰，擦着汗，跟着调子哼起了新编的小调；神殿方向，诵经声不知何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修女们带着笑意的、略显生涩的合唱……这声音，不再是信仰的低语，而是土地的心跳，是新生的脉搏，是千万颗被希望点亮的心，在广袤魔域之上，第一次，齐声歌唱。杨戬怔怔望着眼前一切，手中酒坛不知不觉空了。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灌江口，母亲曾指着初春河岸新抽的柳条说：“你看，最硬的骨头，也能抽出最软的芽。”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瑶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望向慕容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复公子，这魔域……已是你的道场。”慕容复闻言，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位大圣——他们或豪饮，或静思，或含笑凝望山下，身上那曾经令九天战栗的锋芒，如今已悄然内敛，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磐石之感。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睥睨，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笃定与安宁。他端起最后一坛酒，酒液在坛中轻轻晃荡，映着末日天光，竟如熔金流淌。“道场？”他摇摇头，将酒坛稳稳置于石桌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凿入人心，“不。这是我们的家。”风，忽然变得温软。山巅云雾彻底散开，露出其后广袤无垠的黑色大地。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最后的金红色光芒，慷慨地泼洒在纵横交错的田垄、蜿蜒如带的沟渠、星罗棋布的新屋、以及那些在暮色里依然不肯停歇、弯腰劳作的身影之上。整片魔域，沐浴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温煦的余晖里，仿佛一块巨大无朋的、正在苏醒的黑色璞玉，正被无数双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耐心打磨，静待那惊世光华的绽放。李青山大笑着，再次举起酒坛，这一次，他未饮，而是将坛中剩余的酒液，尽数倾泻于脚下平整如镜的黑色石台之上。酒液迅速渗入石缝，无声无息。紧接着，就在那酒液消失之处，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倔强的嫩绿，破石而出，舒展两片细小的、脉络清晰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所有人都看到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遥远山下孩童的歌声，以及……大地深处，那亿万颗种子同时挣裂硬壳、奋力向上拱动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澎湃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