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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喻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归寂静。只有轮胎碾过梧桐叶隙间细碎光影的沙沙声。她听见他解安全带的轻响,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角,指腹缓慢地、一遍遍抚过她鬓边细软的碎发。那动作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又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车子停稳时,她已彻底睡熟。霍放没叫她,只静静看着她。她睡相很乖,呼吸匀长,右手无意识蜷在胸前,像护着什么。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额角——不是唇,不是脸颊,是额角那处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皮肤。吻落下的时候,他闭了闭眼,仿佛吻的不是她,而是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
再抬头,他已恢复了那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就能让股价跳涨三个点的霍二少。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打开车门,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
她轻得惊人,像一片羽毛。
楼道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杳无痕迹。霍放抱着她上到七楼,掏出钥匙开门。玄关感应灯温柔亮起,光晕洒在木地板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他踢上房门,反锁,才将她轻轻放在客厅沙发里。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里蜷缩,像只寻到洞穴的小兽。
霍放蹲在沙发边,没起身。他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舒展的眉梢、微翘的鼻尖、被睡意染得柔软的唇线。忽然,他伸手,指尖悬在她左手中指上方半寸,迟迟未落。那里空着,本该套着一枚素圈铂金戒,内壁刻着细小的英文缩写:H&Y。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收回手,起身走向厨房。水流声响起,他接了杯温水,又从药箱取出一小瓶维生素B族,倒出两粒。回到沙发边,他轻轻拍她的肩:“喻喻,醒醒,吃点东西。”
童喻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掀。
霍放无奈,只得托起她的后颈,将水杯凑近她唇边。她本能地就着他的手啜饮了几口,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他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干净,又掰开她手心,把药片放进去,合拢她的手指:“含着,别咽。”
她皱着脸,像被强迫吃苦药的孩子。
他低笑,指尖蹭了蹭她鼻尖:“乖一点。”
她终于睁开眼,眸子蒙着一层水汽,懵懂地看着他,像初生的小鹿。这眼神击中了他。霍放呼吸一滞,所有筹谋、所有算计、所有在暗处翻云覆雨的锋芒,都在这一瞬被温柔瓦解。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告诉我,这一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童喻没立刻答。她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吊灯,光晕在她瞳孔里缓缓晕开。许久,她才轻轻说:“想。但不敢想太多。”
“为什么?”
“怕想多了……”她声音很轻,像叹息,“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霍放的心猛地一沉,又奇异地被一种巨大的酸楚涨满。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深深呼吸着她发间清冽的、属于她的气息。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像时光缓慢的潮汐。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坐了很久。直到她在他怀里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才极其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床单是新的,纯白,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他将她放在枕上,替她褪去外套,又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他坐在床沿,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她累极了伏在枕上,他吻着她汗湿的后颈,听见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霍放……你别老这么凶……”
当时他笑:“我凶?”
她眼皮都不抬:“嗯……你一靠近,我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此刻,他坐在她身边,指尖悬在她颈侧,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掌心。他忽然明白,原来所谓“凶”,不过是他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铠甲后,唯一真实的、滚烫的、无所遁形的渴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拿。直到第三下,他才悄然起身,走到阳台,关上门。
来电显示:杨振国。
霍放接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杨董,三小时,还剩一百四十七分钟。”
挂断,他没立刻回去。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京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柔和,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倾泻人间。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飞京市,落地后兴奋地给他发照片——首都机场T3航站楼巨大的穹顶下,她穿着制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小小的、克制的剪刀手。照片角落,一行小字备注:【第一次回家,心跳比巡航高度还高。】
他指尖的烟燃至尽头,火星明灭。他摁熄,转身推门。
卧室里,她依旧睡着,呼吸均匀。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凝视她。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平常、却又郑重得如同宣誓的事——他解开自己左手腕表的表带,取下那只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金属表壳在台灯下泛着幽微冷光。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丝绒小盒。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素圈,线条简洁到极致,唯有内壁,用激光蚀刻着两个名字的首字母:H & Y。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日期:2019.05.17——那是他们初遇的日子,在雾城航空大学飞行模拟实验室,她调试仪表时,他递来一杯咖啡,她抬头,撞进他眼里,从此再未移开视线。
他没戴回去。只将腕表轻轻放进盒子,合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回到床边,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他侧身,手臂自然地越过她腰际,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寻到最安稳的巢穴。
霍放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上眼。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他怀中,是唯一的岛屿。
他终于明白,所谓“玩火”,从来不是她单方面的试探与冒险。是他先点燃引信,是他亲手递给她火种,是他纵容这场燎原大火烧尽所有理智与退路。而此刻,火势渐熄,灰烬之下,是滚烫的、新生的土壤。
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用气音说:“这次,换我来守着你飞。”
童喻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像一弯初升的新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