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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国贵公子开始的属性人生 第194章 周不渡的渡(第1页 / 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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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不是说路更陡了,是腿软了。上山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顶着,那口气是硬的,硬得像一根骨头,骨头撑着你往前走。下山就不一样了,事情了了,那口气就散了,散了你就软了,软了就走不动了。

陈澈的腿在打颤,颤得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面条是软的,软得你来不起来。他扶着路边的石头往下走,石头是湿的,湿得长了一层滑溜溜的东西,摸上去像鼻涕,鼻涕是黏的,黏得你甩不掉。

孙从周走在他前面,步子还是稳的,但他走得慢了很多。慢得像一个不着急的人了,不着急就不用赶,不赶就不会累,不累就能走很远。他的头低着,低得很深,深得像在地上找什么,找来找去的,找的是什么呢?是他自

己,他把自己丢了,丢了就得找,找回来就好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孙长河突然停下来了。停下来以后他站在路边,看着山下的方向,看了很久。山下的雾散了,散了你就能看到很远,远到天边,天边有一条河,河是亮的,亮得像一条银带子。

“我不跟你们走了。”孙长河说。

孙从周也停下来了。他站在孙长河身后,看着孙长河的后背。那个后背他很陌生,陌生得像第一次看到。他看了四十多年的人不是这个人,他以为死了的人突然活了,活了又说不走了,不走了就是又要分开了,分开了就不知

道什么时候再见。

“你要去哪?”孙从周问。

孙长河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饼,那块饼是昨天陈三给的,他没有吃,揣在怀里揣了一天一夜,揣得饼都软了,软得像一团面。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从周,一半自己拿着。

“吃了吧,”孙长河说,“吃饱了好走路。”

孙从周接过那半块饼,拿在手里看了看。饼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热了就不硬了,不硬就好嚼了,好嚼就咽得下去了。他把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咽的时候噎了一下,噎得他的眼眶红了,红不是因为噎,是因为别的。

“我要去找你娘,”孙长河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慢得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嚼碎了才能咽下去,“她活着的时候我没陪她,死了我得去陪她。她在哪,我就去哪。”

“她在哪?”孙从周问。

“在东边,”孙长河说,“你把她葬在东边的山坡上,那坡上有一棵槐树,槐树很大,大得你三个人抱不住。她喜欢那棵树,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死了要埋在树底下,树荫凉快,凉快就不热了。”

孙从周的眼睛湿了。湿了一下他就眨了眨眼,眨了一下就把眼泪眨回去了,回去了就没有了。他看着孙长河,看了很久以后他问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孙长河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咽完了以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渣子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吹走了就没有了。他看着孙从周,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乱得像一堆草。

“不会了,”孙长河说,“这一辈子欠了太多人了,还不了了。还不了就欠着,欠到下辈子,下辈子再还。”

孙从周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孙长河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一只手是老的,老得皮肤松了,松得像一层纸。一只手也是老的,但骨节粗大,粗得像树根。两只手不一样,但它们是父子。

孙长河把手抽回去了。抽回去以后他转过身,往东边的岔路上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了,停下来以后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孙从周,说了一句话。

“那把铜锁,别丢了。”

说完他就走了。这一回他没有再停下来,步子不快不慢的,和以前一样。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得像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远,远到最后看不到了,看不到就没有了。

孙从周站在路边,看着孙长河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陈澈以为他要变成一块石头了,石头是不会动的,不会动就站在这里一辈子。但他没有变石头,他动了,动得很慢,慢慢地把头转过来,慢慢地看着前面的路,慢慢

地迈出了步子。

步子很重,重得像腿上绑了沙袋,沙袋是沉的,沉得你抬不起腿。但他还是走了,走了就不停了,不停就走到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黑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墨是黑的,黑得你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一个破庙,庙比山上的那个还破,破得房顶都塌了一半,塌了的地方能看到天,天上有星

星,星星是亮的,亮得像一个人的眼睛。

陈三从外面抱了一捆干柴回来,堆在庙中间,用火折子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庙里的神像,神像是个什么神已经看不清了,脸上掉了好大一块漆,掉漆的地方是白的,白得像骨头。神像的一只手也没有了,断口处是黑的,黑得

像烧焦了。

他们围着火堆坐下来。火很旺,旺得把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大得像巨人,巨人在墙上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

“接下来去哪?”陈澈问。

孙从周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看起来老了十岁。老了不是因为皱纹多了,是因为眼睛里的光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活的,活蹦乱跳的,现在那团火灭了,灭得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一潭死水。

“去找不死药。”孙从周说。

陈澈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敲鼓。他看着孙从周,孙从周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他已经决定了,决定了就不会改了。

“找到了呢?”陈澈问。

“找到了毁了它,”孙从周说,“这种东西不该留在世上。留一天,就会有人为它死一天。留一年,就会有人为它死一年。留一辈子,就会有人为它死一辈子。”

周不渡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他一直没说话,从山上下来就没说过话。他坐在那里,白衣服被火光照成了红的,红得像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白得像玉。他看着看着突然抬起了头,抬起头以后他看着孙从

周。

“你知道在哪?”周不渡问。

“知道,”孙从周说,“我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我能找到。”

“那个画面,”周不渡说,“是你爹临死之前刻进去的。他用了白莲教的秘术,把自己的记忆打进了你的脑子里。你记不住,但它一直在。现在你记住了,你就得去找。找到了以后呢?你真的能毁掉它吗?”

孙从周看着周不渡,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犹豫,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疲惫得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路没有尽头,但他还得走。

“能。”孙从周说。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那个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周不渡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到了火堆上,火苗跳着,跳得很欢快,欢快得像一群孩子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以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小,小得像一颗花生。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手心里,伸出手,递给孙从周。

“这是什么?”孙从周问。

“不死药的半颗,”周不渡说,“另一半在那个假和尚手里。他吃了半颗,我藏了半颗。三十年了我一直带着它,带着它就像一个诅咒,你走到哪跟到哪,甩不掉。”

陈澈凑过去看。那颗东西是白的,白得像雪,但很亮,亮得像珍珠。它躺在周不渡的手心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孙从周看着那半颗不死药,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紧,紧得像打了结。他伸出手,把那半颗药拿了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药是凉的,凉得像冰,冰在手里化不开,化不开就一直凉着。

“吃了它你就可以不老不死,”周不说,“你吃了它,你就不会老,不会死,永远活着。”

“永远活着有什么好?”孙从周说。

周不渡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以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不见了。

“是啊,”周不渡说,“有什么好呢。活了一百年,你认识的人都死了。活了两百年,你认识的人的后代都死了。活了五百年,连你住过的房子都没了。活了一千年,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活着活着就忘了,忘了就什么都没

有了。’

“那你为什么藏了它三十年?”陈澈问。

周不渡看着陈澈,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看着陈澈的脸,那张脸像他,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他看够了以后开口了。

“因为我想杀了那个人,”周不渡说,“杀了他以后我就吃了它,吃了它我就永远活着。永远活着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想看看好人会不会有好报,坏人会不会有恶报。我想看看公道

在不在,老天爷长没长眼睛。"

“那你看到了吗?”陈澈问。

周不渡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很累的人在做一个很累的动作。

“没有,”周不渡说,“看了三十年,什么都没看到。好人死了,坏人还活着。公道不在,老天爷没有眼睛。”

沉默。火在烧,烧得噼里啪啦的,像一个人在说话,但你听不懂他说什么。听不懂就不听了,不听就安静了。

陈三一直没有说话。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着的树枝,树枝的一头是红的,红得像炭。他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画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孩子在学习写字。陈澈低头一看,他画的是一个字。

走。

就一个字。

陈三画完了以后把树枝扔回了火里,扔回去以后他抬起头,看着孙从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个光是坚定的,坚定得像铁。

孙从周看着地上的那个“走”字,看了一会儿以后他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他把那半颗不死药揣进了怀里,和那些布包盒子放在一起。五个东西挤在一起,挤得他的胸口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胸脯,拍了拍以后他迈出了步子。

“走。”孙从周说。

他们走出了破庙。外面很黑,黑得你看不到路,但星星很多,多得你数不清。星星的光很弱,弱得你只能看到脚下的模糊的影子,影子是黑的,黑得像墨。但够了,够了你就能走,能走你就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但灯亮着,灯是黄的,黄得像秋天。他们走进村子,村子里的狗叫了,叫得很凶,凶得像要把人吃了。狗一叫,就有门开了,门里探出一个脑袋,脑袋是圆的,得像一

个球。

“谁?”那个人问。

“过路的,”陈澈说,“找口吃的。”

那个人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一眼以后把门关上了。关上了就是不想理你,不想理你就不会给你吃的。他们又敲了几家门,都一样。谁也不愿意在夜里给四个陌生人开门,开了门不知道会进来什么,进来了就赶不走了。

走到村子的最西头,有一户人家,门是木头做的,木头是黑的,黑得像墨。陈澈敲了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正要走的时候,门开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婆。老太婆很老,老得背都驼了,驼得像一座拱桥。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很多,多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她看着陈澈,看了很久以后她的嘴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以后她说话了。

“进来吧。”

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一块砂纸磨木头。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过身子让他们进去。院子里很乱,乱得像好久没有收拾了。地上堆着柴火,堆着瓶瓶罐罐,堆着一些陈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老太婆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很暗,暗得你看不清屋里的东西,但你大概能看到,屋里很空,空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粥,粥已经凉了,凉了就不冒气了。

“坐吧,”老太婆说,“家里没什么吃的,只有粥。”

她从灶台上又拿了一个碗,把锅里的粥全倒了出来,倒了大半碗。她把碗递给陈澈,陈澈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凉得像水。但能喝,喝了就不饿了。

老太婆又倒了三碗水,端给孙从周、周不渡和陈三。三个人接过水,喝了几口。水是井水,凉的,凉得牙疼。

“你们这是要去哪?”老太婆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

“往西走。”陈澈说。

“西边可不太平,”老太婆说,“前些日子从西边来了好多人,往东边跑,跑得鞋子都掉了。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说西边打仗了,官兵打土匪,土匪也打官兵,打着打着老百姓就遭殃了,遭殃了就跑了,跑了就不回来了。”

孙从周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轻,轻得像一条线。他看着老太婆,看了一会儿以后他问了一句:“往西走多少里有集镇?”

“走快了一天,走慢了一天半,”老太婆说,“那个镇子叫马头镇,过了马头镇就是山了,山很大,大得你走三天三夜都走不出去。山里有土匪,打劫的,杀人的,什么人都有。”

陈澈看了看孙从周,孙从周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不怕,不怕就走,走了就不管前面有什么。

他们在老太婆家里歇了一夜。陈澈睡在地上,地上是硬的,硬得像石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破了就没了,没了又冒出来。他想他爹——那个铁匠——那个养了他八年的

人。他想他娘,他娘的脸已经彻底模糊了,模糊得想不起来了。他想周不渡,那个人说他是他爹,但他叫不出口。他想孙从周,那个人他叫了十年的师父,现在不叫了,不叫了叫什么?叫叔?叫不出口。叫名字?更叫不出口。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爹——那个铁匠——站在打铁炉子前面,炉火很旺,旺得把他的脸烤得通红。他在打一把刀,刀已经打好了,正在往水里淬,“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他爹转过头来看着

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白得像瓷。

“澈儿,”他爹说,“爹走了,走了你就别想爹了,想了就难受,难受就不如不想。”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张嘴了,发不出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流了一脸,流到嘴里是咸的。

他爹把打好的刀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手刚碰到刀,刀就碎了,碎成了一地的铁渣子。他爹也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纸一样飘走了,飘得满天都是。

他哭了。哭得很厉害,厉害得他从梦里醒了过来。醒来以后他发现枕头是湿的,湿了一大片。他躺在那里,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躺了很久,久到鸡叫了,叫了第一遍,又叫了第二遍,

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不躺了,坐起来了。

天还没亮。外面还是黑的,黑得像墨。但他不睡了,睡不着了。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地是湿的,夜里下了露水,露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两个喷嚏。

过了一会儿,孙从周也出来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只猫,猫走路是没有声音的,没有声音你就不知道他来了。他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以后他说话了。

“睡不着?”

“嗯。”陈澈说,“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爹了。”

孙从周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外面,外面的天边有一点点发白了,白得不像白,像灰,灰蒙蒙的,蒙了一层纱。他看了很久以后开口了。

“你恨我吗?”

陈澈愣了一下。愣完了以后他想了想,想了一会儿以后他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不恨?”孙从周说,“我骗了你十年。你爹的事,你师父的事,你的身世,我全都知道,但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让你糊里糊涂地过了十年。”

陈澈看着孙从周,看了很久。孙从周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个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里,搬不开,推不动。陈澈看了很久以后说话了。

“你对我好,”陈澈说,“你对我好就够了。你是谁不重要,你对我好就行。”

孙从周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他的眼睛里倒了一杯红酒。他没有哭,没有哭是因为他忍住了,忍住了眼泪就没有掉下来。

天慢慢亮了。亮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睁开眼睛,睁一下停一下,停一下睁一下。亮了以后陈澈看清了这个院子,院子很小,小得转不开身。墙角长着一棵枣树,枣树很老,老得树干都空了,空了一个大洞,洞里黑乎乎的,

不知道有什么。

老太婆从屋里出来了。她端着一锅粥,锅是铁锅,铁是黑的,黑得像炭。她把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是石头做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绿的,绿得像翡翠。

“吃吧,”老太婆说,“吃完了好赶路。”

他们围着石桌坐下来,一人一碗粥。粥很稀,稀得像水,水里飘着几粒米,米是白的,白得像珍珠。陈澈喝了两碗,喝完了肚子还是饿的,饿就忍着,忍忍就习惯了。

走之前,孙从周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老太婆看到了,摆了摆手,摆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手甩掉。

“不要,不要,”老太婆说,“我一个老太婆要银子有什么用?花不出去,出去了人家还以为我偷的。你们留着,留着有用。”

孙从周把银子收回来了。收回来以后他看着老太婆,看了很久以后他说了一句:“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太婆说,“老头子走了二十年了,走了就不回来了。儿子也走了,走到南边去了,三年没回来了。一个人好,一个人清净,清净了就想得少,想得少就睡得着。”

他们出了门。老太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湿了,湿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擦完了又湿了。陈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站在那里,驼着背,像一座桥。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是白的,白得像雪。

他转回头,不看了。不看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走得快。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出来了。出来以后天就热了,热得你头皮发烫。路是土路,土是黄的,黄得像金子。路两边种着高粱,高粱很高,高得比人还高,高得你走在路上像走在一条沟里,沟是深的,深得你看不到两边。

陈澈走在最前面。不是他想走最前面,是孙从周让他走最前面。最前面的人能看到危险,看到了就能躲,躲开了就安全了。他走得很快,快得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岔路口有一个路牌,路牌是木头的,木头已经朽了,朽得字都看不清了。他走近了看,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个“马”字,马字还能看清,后面的是什么看不清了。

“往左走。”陈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澈回过头看着陈三。陈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看着左边的路,看得很坚定,坚定得像他走过这条路一样。

“你怎么知道?”陈澈问。

陈三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走上了左边的路。陈澈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跟上去了。孙从周和周不渡也跟上来了。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真的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之前那几个都大,大得有两条街,街上有人,有摆摊的,有赶集的,有推着车卖菜的,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声音很杂,杂得像一锅粥在煮。

陈澈看到了镇口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马头镇。

他回过头看了看陈三,陈三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他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本来就知道,知道就不奇怪。

他们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的名字叫“顺来客栈”,招牌是木头的,木头是黑的,黑得像墨。掌柜的是一个胖子,胖得像一个球,球是圆的,圆得你推他一下他就能滚。他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一眼以后从墙上

取下三把钥匙,钥匙是铜的,铜是黄的,黄得像金子。

陈澈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他推开窗户,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人很多,多得你数不清。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糖葫芦是红的,红得像火。有一个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冒出

来,白得像雾。有一个卖布的,把布展开来,布是花的,花得像春天。

他看着看着就饿了。饿了就下楼了,下楼了就看到孙从周坐在大堂里,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坨了就不好吃了,但他没吃,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陈澈坐下来,也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很烫,烫得他吹了好几口才吃了一口,吃了以后他的胃暖了,暖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舒服了。

周不渡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的了,是灰的,灰得像土。换了以后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世外高人了,像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就不会引人注意,不引人注意就安全了。

他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吃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不饿的人。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孙从周。

“你有没有想过,”周不渡说,“你脑子里的那个画面可能是假的?”

孙从周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一秒,停了以后他把筷子放下了,放下了以后他看着周不渡。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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