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手脚步钉在门槛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

“你不是要改科举么？”将太终于转身，月白中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张大人今日弹劾你，明日谏院便会联名上书，后日，太傅就会在东宫召集群臣，逼你‘体察民情’，准许寒门士子于京兆尹衙门设‘听政台’，每月初一、十五，由学子们当堂呈递策论。”

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烛影晃动的明暗交界处：“听政台设起来，寒门学子有了发声之处，谢氏族谱里那些被抹去的名字，自然会有人重新写上去。刘羽嫡长女当年假死，嫁的正是谢氏庶支一支，如今她夫君已病故，独子十六岁，就在国子监读书——那孩子，上个月默写《周礼》，将‘妇人有三从之义’一句，改成了‘士人有万民之责’。”

之手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儿，”将太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你要的不是一场胜仗。你要的是一场火。可火若烧得太旺，先焚尽的是持火之人。”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冰凉，却像烙铁。

“所以，”他声音低沉下去，近乎耳语，“让我做那个点火的人。”

“你替我守着龙椅，我替你烧尽所有挡路的枯枝败叶。等火熄了，灰烬里长出的新苗，才是你想要的朝廷。”

窗外风声骤紧，卷起廊下纱帘，猎猎作响。一盏风灯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疯狂游走，明灭不定。

之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已尽数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抬手，不是推开，而是抓住了将太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很重，指节泛白。

“好。”她吐出一个字，短促如刀。

将太瞳孔微缩，随即，那抹近乎悲悯的笑意，终于彻底漫上眼底。

他反手一握，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那只手冰凉，带着墨汁的涩意和未散的汗意，可他握得很紧，紧得仿佛要嵌进自己骨血里。

“明日早朝，”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张大人会当殿摔碎茶盏。你只需看着他，等他第三片瓷片落地时，再开口。”

之手没应声，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契印，烙在两人交叠的掌纹之间。

夜更深了。更漏声笃笃传来，像时间在血脉里缓慢搏动。远处宫墙角，一只夜枭掠过，翅尖割裂浓稠的墨色天幕。

灯焰终于稳住，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纤细如竹，影子边缘模糊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之手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案。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新铺开的素笺上方，墨珠将坠未坠。她凝视着那一点浓黑，忽然问：“卫微村那场火……农婶的屋子，真的没烧？”

将太站在原地，望着她执笔的侧影。烛光勾勒出她下颌紧绷的线条，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烧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但火起前一夜，我让人运走了她家所有值钱的物事，连灶膛里最后一把柴禾都搬空了。农婶和大壮，睡在十里外山神庙里，盖着我送去的崭新棉被。”

之手悬着的笔尖，终于落下。墨迹蜿蜒，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倔强的墨梅。

“谢了。”她没回头。

将太没应，只是静静看着那朵墨梅在纸上缓缓晕染，像一滴迟来的、滚烫的血，终于落回它该在的地方。

窗外，风停了。檐角铜铃余音袅袅，终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