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雨水打在那个井圈上,三块条石有两块被冲散了。
那块老铜盘终于压不住下面的气,砰的一声弹起来,滚到墙边。
井孔打开,一股黑流从下面涌到井沿,又坠下去。没有涨上来。再重看,不是水。是泥,极重的泥,像一口含在井底的涌泉翻了一下身子。叶蓁借着闪电,看到井壁上到处是粗麻。
像有人用整块的麻布把井里的砖包了一遍。麻布已经烂得只剩筋,在风里一抖一抖。
“下面有东西。很重。”姬珩说。他的身子半挡在叶蓁前头。那已经没挡的必要。雨下成了帘,四周看不清。
叶蓁走到两步远的地方,探出身去看。这次云层里打了长长的闪电,全亮。
井底那层黑泥被水搅翻,渐渐清下去,露出半截圆木。不是圆木,是一个木轮。轮心还连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柱,柱上有齿。这正是叶家修井老图上的提水翻轮。
每口井都应有一架,坏了就用转索换人下去。这宫里的井不产水,所以当年封它,把这架也一起封在下面。如今水一浸,轮上的油泥胀开,竟转起来了。
“它不自己转。”叶蓁说。她忽然发起寒来。下面一定有第二个口。风从另一头灌进来,水一直一翻,轮子才转。那是东边。下面还通着。有人在外头开了风眼。
“来了不是鬼。”姬珩说,他已经摘下了那半只箭袋,从里取出一根细绳。“我下去。”
“你疯了。”叶蓁的话音没落,他已经把绳扣在井圈外缘的两个旧铁环上。这种井口以前悬过桶,铁环还能承力。他把绳一绕,顺着井沿滑下。
叶蓁一把抓住那绳。她的手臂被勒得发痛,却没有松。
“下头一有响,我拉你。”她喊。
井里回声很大。姬珩下得极快。快到中叶蓁都怕绳太松。她向下看,只能见一片黑。有火光在下面亮起来。
是姬珩打的火星。一下,没着。两下,闪着。他没用火,只凭那线微光贴着井壁四处照。照得了地,照不了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湿湿的,被井筒揉得不像他的:
“井底没有水。东边有洞。能走一个人。你下来。”
叶蓁没有犹豫。她把绳在腰里绕一圈,滑了下去。井里的气味顶得她直发昏。到井底后,她先摸到的是碎麻,再摸到姬珩的手。他伸过来,极稳。
两个人贴着湿冷的井壁,朝东边的洞口看。那洞半人高,前头黑得发晕。姬珩蹲下,摸那洞底的地。摸出一根已经熄了的蜡烛头,旁边还落着一只铜顶针。针头上刻着姓:梁。
“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叶蓁说。
“不是。是很多年前。”姬珩说,“这洞里没风。你的头发没动。我说有风眼,是在更上头。有人从哪个地方通出来了。你没有闻到?”
叶蓁站定。那气味一丝一丝的,又有了。是线香。外头哪座寺里烧的。雨水一压,香灰气全进了地。
原来井下的人就是靠这些气知道上面的时辰。这不是风眼。是气眼。每一口井都留了气眼。人从地面上看,只当那石缝是渗水的。想不到底下在用它听外头。
“城北的旧僧房,香火从前最旺。”叶蓁说。
“是。马被香引来的。它才不走。马不是通人。是贪那口香。”姬珩说。他说得极轻。但这句话把先前关于马的所有鬼神之说全推翻了。那马只是去闻自己从前闻过的味。是谁身上常沾这香的?极可能是叶家那位死在南巷井口的夫人。叶蓁的亲娘,礼佛。
“我娘常去那寺。”叶蓁说。她很久才把这话说出口。说完以后,整条井洞都像短了一截。她等着自己涌上什么,没有。只有潮气,从很深的地方压过来。
他们往东走了十来步。洞壁渐渐干起来。有木架子,都是旧物。再走几丈,前头一堵砖墙断在路上。
不是井道尽头。是塌。砖还是干码的,没灰,有些砖上盖着朱红的戳。那戳数了数,正好是城南采石场的。这堵墙不厚,却能断水。墙后是一条更宽的渠,半人高的石岸,水黑亮亮地停着。
这水没有味道,是活水,轻轻朝南流。叶蓁看流向,一下子全明白了。宫井塌了以后,城西的暗河还从这下面走。原来这地宫、南巷井、北门旧僧房,共用一条渠。
那年水淹南城,不全是淮王挖堤。也是叶家这地下系被轰塌了气。水没处去,全翻了上来。
“这墙,是有人临时砌的。”姬珩蹲下,看砖上的水痕。那水痕停在半尺高的位置。“水从墙后上来过两次,每次都没漫过去。他们用这堵墙保着宫里。来晚了,就再翻墙进去。翻不了,就沿城北的出口走。这地下本来就是一条巡夜路。”
“所以有人一直住在这下头。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范昭。是另外一路。”叶蓁说。
“我闻到那个香了。”姬珩说。他慢慢站起,转过身。
在他们来的洞道里,有一点香头似的光,极小极小,红得发暗,正往这边走。那点光旁边还有细碎的脚步,不是一个人。两个,也许三个。光顺着洞壁停住。一个声音从黑里淌过来:
“夫人好记性。娘养的香,还认得出。”
那声音很老,很油,像在香灰里腌过。
叶蓁的后颈一层鸡皮全冒出来。这位置她已经分不清来路。她只知道,自己和姬珩这趟不再是自己选的了。
“梁妈妈。”叶蓁没回头,只叫出这个名。
那点香火很慢地扬了一下。
“难为你还记得我。也是。你娘不让人提起我的姓。可这针顶子,是你满月那天我戴的。你抓周,抓的不是糕,不是钱,是一把香灰。你娘怕死了。
只有我怕的是你。你生下来,就和他们一样。叶家女,不是命。是路。
今晚你不来,明晚我也上去寻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一年了,地底下这一站,原该你娘来。她不来,你替。先别问外头怎么说。把你身上那半片铜叶给我。”
叶蓁没有动。那点香火就在前头,像从地心跳出来的一点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