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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没有过去。
灰衣人手腕动了一寸,黑绳又勒进去。孩子小脸上的皮都变了色,眼皮往上翻。
叶蓁看见了。她手里的短刺没有抬。可她的声音先到了:
“你放他。井底的东西,我不掀。今晚这里没有别人。我走。”
“你不会走。”灰衣人说,嗓子很平,“你是叶氏。到了井边的人,不会走。你比那些当兵的难缠。我来,不是给孩子系绳,是来给你送个口信。
人,我不伤他。口信完了,我松手。”
“你说。”
“太后还没死。”灰衣人说。
叶蓁站着没动。她看进灰衣人的眼睛。九下钟之后,满城都以为宫里那老太太没了。送灵棺材都出去了。
这人说没死。她不能全信。如果没死,钟就是假的。假丧,是幌子。
太后不露面,等于把自己的话藏进死人堆里,等最乱的那口气过去,她再出来认账。
“她在哪儿。”叶蓁问。
“就这底下。”灰衣人用下巴一点,“南城的废渠。水退了三天。她在里头藏了四天。上面的人都当她在宫里等死。她的轿从崇安门抬出去,棺材里躺的是替身。她人从水关进,走到水尾,就再没出来。”
“你是她的人,你把她藏在井里。”叶蓁说。
“我不藏她。我看着她死不死。”灰衣人说,“我们不欠她。我们只想出城。地底这二十一个人,早知道京城有今天。太后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纸。不是遗诏。是一本宫簿。上头写着某年某月,小太子的奶娘被送走,孩子交给了谁。姬珩那个出身,要么在这簿上清,要么在这簿上死。太后不死,这簿子就在她身上。”
叶蓁的舌头抵着上颚,没说话。宫簿。她记起地宫中那具空椁里的旧龙袍。记起虎符里的弹簧。
记起太妃在城南贴的红纸。
这些东西,像一条一条从不同方向伸出来的手,都抓着一件事:姬珩的血籍。有人想证明他假,有人想证明他真。每个证据都差半截。如果宫簿真在太后身上,这半截就能合上。
不是一锤定音。是一刀封喉。
“你告诉我,是想要我下去。”叶蓁说。
“不是。”灰衣人说,“我告诉你,是叫你别去。那下面二十一,有七个是带刀的。你一人下去,明早漂上来。城里的兵还在北门,你叫不来。”
“那这孩子呢。”叶蓁说。
灰衣人没答,只把手里的绳子松了两寸。孩子猛吸一口气,咳得厉害。灰衣人抬头望了眼东边。云里透出一线灰。没那么黑了。雨已停。
天快五更。
叶蓁知道那二十一人在下面等着搬井。她若不去,他们就顺利出城。太后、宫簿、那口井、整段水路,就全散了。
“我不下去。”叶蓁说。
灰衣人动了下眉。他指间一沉,绳子又松。整个人忽然朝巷外窜出,快得像个影子。叶蓁没追。
她扑过去,把孩子接到怀里。绳子还留在孩子脖子上,已经松了。她拿刀割断。小孩说了两个字:“南边。”然后哭不出来,只是抖。
“我知道。”叶蓁抱着他退到墙后,用泥把两个人身上的味都盖了盖。天上最后那点黑褪尽了。城墙轮廓冒出来。她刚把孩子交给后头赶来的巡兵,井口方向就传来一阵拆磨盘的声音。极慢,极闷。
不是一块。是三块。他们在移开压井的石盘。不在东墙,在西墙。那口废井西墙下有个暗门。那才是真正下去的路。
“别进巷子。都退。”叶蓁对巡兵说,“留个人去北门报。我和他们周旋。”
她说完,贴着墙根又绕回去。磨盘已经挪开了。她没看见人。井圈旁新掀开一块条石,露出个黑乎乎的洞。
风从洞里往上抽,夹着屎尿和药味。有人在下面住过。这个味道假不了。
叶蓁伏在条石后往那洞里看。里头有一点豆光。豆光下一双眼睛。那眼睛向上看。一双。又一双。像从地底浮上来的。不是灰衣人。是新面孔。
七个人里有三个上了井。动作极轻。他们出来不是要跑,是要把一堆烂砖填回洞口。等他们填严实了,下面的人就别想再上来了。
“他们自己人堵自己人。”叶蓁这才明白。灰衣人那批只是一层。底下一层,未必是同一批干活。
真正要跑的人此刻才到。搬磨盘的,是来封这个洞的。
他们不打算带走下头的二十一人了。他们要活埋那批。
她不能干看。那豆光下面还有活人。是老人。是孩子。叶蓁看到有一团很小的影在动。不是了尘,是前天跟着他们送粮的另一个半大小子。
那孩子也失踪了。城里这几天丢的人,大概都在底下。
“谁在那里封洞?”叶蓁从墙后站起来。她没藏。天光已泛白,她的轮廓很清楚。上面三个人同时拔刀。没人答。
“封了洞,你们能出城。下面的人出不来。太后出不来。死在下头的,就是你们主子的替死鬼。”叶蓁边说边走。她脚步不重,却极稳,“可这城里就这一条旧渠。
你堵它,它不会全闷死。天再亮两刻,周家军会搜南城。井里若是有活口拍地,这案子就更大了。你们走不脱。”
三个刀手还是不说话。他们互看一眼,很怪。他们的眼睛不朝叶蓁,不朝洞口,只朝磨盘斜后。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是灰衣人。他没走。他就藏在半塌的门垛后头,只露出半边脸。他先转头,对那三个刀手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那三人像同时得了令。没有砍,分别往三个方向纵去,跳上灰墙,消失在破败民房之间。
灰衣人走出来。他这次没有绳子。他蹲到洞边,朝下看了一眼,把手探进去。少顷,捧出半截泡胀的草绳,往地上一扔。
“你救了他。”他对叶蓁说,“我也带你下去。可这底下,你只看一样。看完了,你自己决定是跟着我爬回来,还是留在里面等水再涨起来。”
叶蓁看着他。天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得像刀片。她没言语。她弯腰,指了指那洞口。
“带路。”她说。
灰衣人第一个下了洞。叶蓁深吸一口气,跟着钻进去。身后,城里第一声鸡鸣从东边传来,又尖又短,像有人用针扎穿了整片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