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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僵在巷口。
血从老头的后颈喷出来,热得烫红了一地雪。那老者有一只眼是半瞎的,嘴被刀豁开,可最后一口气还在喊。
香包,方子,姬珩的命。现在全压在“信谁”这一个字上。
她转身,没命地往王府跑。身后追兵脚步如雨,越逼越近。雪又落了,四周白光一片。
前方巷口,一匹黑马横出。马上一人,白衣半敞,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扣着缰绳,右手按着刀。那刀,是她的匕首。
姬珩。他来了。
“上马。”他说。
叶蓁抓住他伸出的手,借力跃上马背。马鞭落下,黑马扬蹄,疯了一般朝王府方向奔去。
………
马蹄声把雪巷子震得嗡嗡响。追兵紧咬着不放,长刀几次擦着马臀掠过,姬珩侧身挡了一记,刀背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了一声,手还是死扣着缰绳不放。
“你只管抱紧。”他说,“到了前头废桥,我把你放下去,你走。”
“你一个人怎办?”叶蓁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今天杀不了几个,但也不能白来。”姬珩没回头。他半张脸被散下的头发遮着,露出的那只眼睛清黑发亮,里头没有金点,也没有半分病气。
这人不是被抬回房的样子。他追出来之前,连药都自己灌了。
拐过两条窄巷,前面就是那座荒废多年的拱桥。姬珩猛地勒马,自己先跳下去,回手把叶蓁从鞍上拽下来。
他掀开桥洞下一块铁板,底下是条旧排水渠。
“这条渠通你们王府后厨的下水口。半炷香的路,你一个人钻得过去。出去之后,让鸢娘把口封了,今晚谁也别放进来。”
“你呢?”
“我把追兵引去城南。”姬珩说,“我身子还热,跑得动。等把人甩了,我绕回来。在这桥上啃两个冷饼。今夜子时,你让姬政开西角门。我若没回来,就别再等。”
“你伤没好。”叶蓁说,“外头还有三百兵。你冲得出去?”
姬珩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股旧日的痞气。
“他们以为姬珩只剩半条命。这就是我最大的好处。你放心。天没让我死在午门,就不会让我死在巷子里。”
叶蓁不再争。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排水渠。身后,黑马蹄声重新响起,往南去了。
水渠里的味道不好闻,又窄又滑。叶蓁手脚并用,爬了小半炷香才摸到王府后厨的暗口。口上盖着块木栅,她推了几下推不动,只能曲起指节,按着姬玉教过的暗号敲。
三响,一长两短。
片刻后,栅板被挪开,鸢娘提着灯照下来。叶蓁从渠里爬出来,浑身污黑,脸颊上还沾着泥水。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住,风里全是雪沫子。
“夫人!”鸢娘把她捞出来,手都在抖,“二爷都急疯了。外头从午后开始就全是兵,东西两条街都给封了。厨上说,巡防营的人拿大公子的海捕文书四下张贴,说大公子逃了宫禁。现在满城戒严,要生擒。”
叶蓁擦了一把脸,快步回房。姬政已经等在屋里,地上一地的碎瓷,显是刚发过火。看见她,他几步抢上来,把她从头摸到脚,确认没伤,才喘着气开口:“我当你死了。”
“你大哥没死。他出府了。为我挡追兵。”叶蓁说,“他说今晚子时开西角门。”
“开西角门,外面三百兵能听见门闩响。”姬政说,“我早让门房在角门上裹了棉被,开门没声。可他人得翻墙,翻墙那一下,隔壁楼上的眼子说不定能看见。”
“那就找条他近身的暗路。”叶蓁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府里的旧图,这是当年看井的府吏留下的。她手指落在西角门边的一棵空心老槐上:“这里头空了半截。小时候姬玉老从这儿偷出府。人从墙外翻进来,落在槐树洞里,再从根下的土洞钻进西院。外人不知道。今晚用这个。”
姬政凑过来看,点了点头。两人把府里的灯火重新排了一遍,让西角门到西院全灭了,只留中院几点长明。窗上挂草席遮风,脚步声用粗布包靴。这一夜,整座王府静了下去。
叶蓁守着药炉。第五天的药是最后一剂“压魂药”。过了今夜,若不能续上后半程,姬珩熬不到祭陵。
她看了那个香包一眼,又把它丢进炭炉旁。半瞎老头死前喊的是“香包不能信”。可王氏拿半符压她,净慈又拿药引钓她。这香包夹在两条线中间,烫手。
她决定赌一把。
“今晚你大哥若回来,别声张。”叶蓁对姬政说,“让他自己在西院待着。明早鸡叫前,谁也不要出房。我若一个时辰内没出这屋,明日开始,所有药全停了,你带人从豆腐坊那条线走。”
“又来了。”姬政笑了,眼睛里没有笑意,“每次你说这种话,我就觉得你在安排后事。今晚我们俩守一夜。哪儿都别去,谁来了也不动。”
“好。”
天很快黑透了。前三更安静得能听见雪压房檐的吱咯声。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北边刮来,把外头的岗哨都逼进了背风处。
子时刚过,西角门轻轻拉开一条缝。槐树洞里爬出一个满身黑泥的人影。姬珩回来了。他贴墙走,没往正房,直接进了西院柴房。叶蓁提着药壶从侧廊过去,推开柴门,一股血腥味冲出来。
“你伤了。”她压低声音。
“皮外伤。”姬珩靠墙坐下,撕开袖口,小臂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血把半只袖子都浸透了,“追兵里有几个好手,是宫里的暗卫,不是城防营那帮子。”
叶蓁扯了布条给他缠。血渗出来,她先拿自己的手掌按上去。
她掌心里的旧伤落在他的伤口上,那伤竟收得极快。叶蓁没停。她的血,能合他的伤。这是她最不想用、也最不能被人看见的一招。
“别浪费。”姬珩把她的手拿开,“你的血留到最后。明日祭陵要用的孝子血,是我和姬政的事。你的血若损耗太大,后头的药就断了。”
叶蓁的呼吸凉下去。祭陵。七日之约,就压在后天。她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
“香包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姬珩说,“那个半瞎老头,我认识。太医院的祝蓠。玄成的师兄,六年前被逼下狱,一整只眼睛是喂给淮王探子的。他今晚死在你这巷口。那话是说给我听的。他不会说谎。可王氏的香包,未必是假。”
他抬头看她。
“这府里,有第三只手。你猜是谁?”
叶蓁没答。柴门外,雪压断了后院一根枯枝,啪地一声脆响。
同一瞬间,王府四周的墙外,密密麻麻的甲声,贴着地皮卷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