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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卢某某与卢某(孙)亲子关系司法鉴定的补充说明》
落款日期:昨日。
李言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字上:
“鉴于申请人卢某某(祖父)与被申请人李某(儿媳)已就本案达成初步调解意向,本中心依程序暂缓鉴定启动。待双方签署《司法鉴定配合承诺书》后,将即时安排采样。”
单雪凑近一看,呼吸微滞:“他们……私下接触了?”
“不是私下。”李言把文件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李律师亲启——罗蔚,已与李某及其代理律师会面两次。对方态度松动,但索要条件:一、撤销所有诉讼;二、卢家书面承诺,无论鉴定结果如何,永不向媒体及公众披露;三、补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十万元。”
江婧倒吸一口冷气:“她这是……在卖真相?”
“不。”李言慢慢把文件叠好,放入牛皮纸袋,“她在赌。赌老人等不起十年,赌我们不敢把事情闹大,赌整个司法系统对‘身份安定性’的执念,远大于对‘血缘真实性’的追问。”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用力写下四个字:
**真相税**
笔尖划过板面,发出沙沙声响。
“从今天起,这个案子所有材料,全部双备份。一份走正式诉讼流程,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单雪、江婧、王庆丰,“由我们四个人,亲自保管。任何一份原始证据,不经四人同时签字,不得调阅、复印、外传。”
王庆丰怔住:“包括……卢老汉给的那二十万?”
“包括。”李言点头,“那笔钱,现在起划入专用账户,户名就叫‘卢氏真相专项监管账户’。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留痕、存证、公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卢家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甚至不是继承权——他们要的,是一句能刻在墓碑上的实话。”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叶脉清晰如掌纹。
当晚九点二十三分,李言独自留在办公室。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文档标题栏显示:《欺诈性抚养不当得利之诉起诉状(终稿)》。
他删掉了开头所有客套话,只留下最锋利的三行:
“原告卢某某、张某某,系已故卢某之父母。
被告李某,系卢某之配偶,卢小某之法定监护人。
诉讼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因欺诈性抚养卢小某所支出之全部费用,暂计人民币壹佰叁拾柒万元整(含现金支付、实物赠与、医疗教育支出、情感投入折价等),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光标在“情感投入折价”几个字上跳动。
李言凝视良久,最终没有删除。他按下保存键,文件名自动更新为:
**真相.20231017.终稿**
十点零五分,他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罗蔚:
【刚陪卢老汉夫妻吃了顿饺子。老太太擀的皮,薄得透光。老头喝了半两白酒,说他梦见儿子穿军装回来了,站得笔直,敬了个礼,然后指着旁边的孩子说:爸,妈,这是我儿子。我没认错人。】
李言盯着这句话看了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某一盏灯下,或许正有老人数着药瓶里的白色药片,计算还能撑过几个春秋;或许正有孩童在灯下描红,一笔一画写着“爸爸”二字;或许正有某个深夜未眠的人,反复摩挲着一张泛黄的亲子鉴定报告,纸页边缘已被体温焐热。
而明天清晨八点,这份起诉状将被递交至L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
卷宗编号后的第一个数字,会是001。
就像所有被折叠在历史夹层里的真相,总要等到某双手,把它郑重地、一笔一划地,重新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