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雪摇头。

“因为同一天，民航局官网发布了《2024年度飞行安全典型案例汇编》，其中第三则，是某航司机长成功处置双发失效特情的全过程记录。”高经理嘴角微扬，“我们提前一周就报备了素材。政策导向比个体故事更有分量，单雪，你得明白这个道理。”

单雪捧着水杯，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忽然问：“高经理，如果那天我没请李律师，自己直接找医院谈，最后能拿到多少？”

高经理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报告边缘：“按院方最初方案，六千九。加上医药费，不到一万五。”

“那现在呢？”

“十一万。”高经理直视他，“但你要知道，这十一万里，有三万是‘舆情维稳专项经费’。医院付这笔钱，不是认错，是买时间——等风波过去，等新政策出台，等大家忘了‘手抖’这个词。”

单雪笑了。笑得很轻，像羽毛落地。他想起耿志鞠躬时后颈凸起的脊椎骨，想起冯律师签调解书时钢笔尖划破纸背的沙沙声，想起李言在律所门口塞给他这张信封时，特意避开王庆丰的侧身角度。

“高经理，”他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磕出清响，“下周我执飞MU5378，上海虹桥—三亚凤凰。起飞前，我能申请一次临时航医复检吗？”

高经理挑眉：“航医站有规定，复检必须提前4时预约。”

“我知道。”单雪站起身，西装下摆垂落如刃，“但我刚才在楼下停车场，看到耿医生的黑色奥迪Q5，就停在我车斜后方。他好像……刚从你们公关部出来。”

高经理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褐色液体在杯沿晃出细碎涟漪。

单雪转身走向门口，右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耿医生说，他今天来，是想亲自确认我的身体状况。毕竟——”他侧过脸，走廊光线勾勒出下颌清晰的线条，“他亲手扎歪的针，总该亲眼看看，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门关上了。

高经理没动。他慢慢喝完那杯凉透的咖啡，苦涩在舌根弥漫开来。办公桌内侧抽屉拉开，露出半截录音笔——那是上周他约谈耿志时悄悄开启的。此刻红灯熄灭，存储卡槽空空如也。他早该想到的，耿志在针灸科干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人体最脆弱的穴位，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单雪走出航司大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李言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律所楼下便利店。

“单先生，刚收到消息，中医院医务科程副主任，也就是之前和您对接那位，今早提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李言顿了顿，声音压低，“他女儿，上个月刚拿到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院的offer。”

单雪站在街边梧桐树影里，仰头看。新叶嫩绿，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只微小的手掌，托着光，也托着尚未坠落的露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言时，对方指着会议室摄像头说的那句话：“魏主任，既然要录像，那我们这边也录吧。”

原来有些录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播放。

他按下语音回复键，只说了一句话：“李律师，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耿浩贤实习医师资格证，是不是还在有效期内。”

语音发送成功。

远处，一架银鹰正滑向跑道尽头。引擎轰鸣渐起，震得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单雪没看表，但他知道，那是MU5378的预飞航班。机翼掠过云层投下的阴影，正缓缓移过他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移动的界碑。

他抬脚，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