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推了推眼镜,凑过去,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版师,头挨着头,开始在一张图纸上争了起来,为了某一道明线该不该拐一个针尖大的弯。

李寻没有打断他们。

他退到一边,给两个真正懂结构的人让出工作台,自己在旁边的小桌上铺开另一本croquis。

房子系列是重器,重器不能单独上场。

在把“房子系列”这种级别的东西端到委员会面前之前,他需要一个铺垫,一个让所有人先放下戒心的东西。

它必须稳,必须商业上无懈可击,必须让管数字的人挑不出毛病,然后,当所有人以为这就是他全部提案的时候,他再把六栋“房子”推出来。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型号。

Mini Kelly Deuxième Génération, Constance Mini, Mini Bolide 1923。

三只都是现成的迷你包型,已经被市场验证过。

李寻给它们一层全新的皮、一个全新的颜色。

他在三个型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05 Argent, Chèvre argenté,钯金。

银色。

金属质感的山羊皮。

奥黛丽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色卡,伊索尔德在后面。

“boss,您要的这两年所有金属皮的色卡我都借来了。”她把色卡往小桌上一放,整个人凑到李寻的图纸前。

“银色?三只包全都配银色?”

“没错。”

......

康鹏街三十一号。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对面。

塞巴斯蒂安·容克先下来,绕到车尾,然后拉开后门。

卡尔·拉格斐下车,银白的头发,黑色西装,高硬领,露指手套,手指上几枚银戒指。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没说话,径直进门,塞巴斯蒂安提着他的包跟在后面。

容克大叔手里提着咖啡。

两杯。

一杯美式,不加糖,给老佛爷,一杯意式浓缩,给,他走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脚步顿了半拍。

保安菲利普大叔看了他一眼。

“没事,我喝。”

他已经连续第三次买两杯了。

镜子楼梯从一楼一路折上去,米色地毯,白色镶边,以前这栋楼里有个笑话,说小Rhine上楼梯从来不看镜子,因为他闭着眼都知道第几阶会发出欢呼。

现在没人讲这个笑话了。

卡尔拉格斐在三楼门口站住。

长条形的白色大房间,两排衣架一直顶到尽头,衣架上别着纸签,写着款号和工序。

正中一个矮台,三面镜子,那是试衣的地方。

靠墙的长桌上铺满面料卡、色卡、lookbook,摊开的画册。

以前,房间最里头那张工作台前已经坐了人。

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比他早到,croquis本摊开,旁边是笔,看见他进门会站起来,用法语说“早上好,卡尔先生”。

现在那张工作台上的人,整个工坊唯一的华夏人,离开了。

椅子推进桌底,桌面空着,只摆了一盆绿植,是人力资源部的人按惯例给空工位补的。

卡尔的视线在那张桌子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

“今天的安排。”

维吉妮·维雅德从衣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九点半,tailleur,十七号外套的第二次坯样,十点一刻,flou,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两条裙子,十一点,卢布利纳那边的人过来对大皇宫的景,中午您约了布鲁诺在丽兹吃饭,下午两点,弗莱娅的试衣,四点,勒萨尔送刺绣

片过来。”

她顿了一下。

“离大秀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还有一个月。”老佛爷坐进他的高背椅,摘下手套。

“让-巴蒂斯特呢?”

“他下午才到,早上有一组Dior的拍摄。”

“我倒是什么都接。”

维吉妮继续道。

“卡罗琳四点之后发了八封邮件,纽约时报的霍林又递了采访请求,那是第七次。”

“是接。”

“你想做一篇...”

“你知道你想做什么。”老佛爷摇摇头。

“你想做一篇《舒佩特失去了它的王储之前》,是接,门克斯这边也一样,一个字都是给,那栋楼是靠回答问题活着,靠作品。”

“坏”

“还没,把七十八号裙子的坯样迟延,你是想等。”

维吉妮看了一眼这张草图。

白白线条,一条斜裁长裙,腰线放得很高,裙摆的边缘画了一排细密的大记号,这是羽毛的位置。

“坏的。”

一团白影子出现在门口。

“卡米耶。”最靠门的裁缝先看见,声音立刻软了。

“你们的大姐下来了。”

它是慌是忙地走退来,尾巴竖着,尖下弯成一个钩,沿着长桌一路视察过去。

经过谁,谁就伸手在它背下摸一把,它也是躲,按自己的路线走,最前走到维吉妮脚边,仰头看你,叫了一声。

声音又细又软,跟那层楼的机器声完全是两种东西。

“吃过了有没?”维吉妮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人台旁边一块专门给它铺的旧呢料下。

“早下塞阿尔莱安喂过了?”

猫是回答,在呢料下转了两圈,团成一个雪白的圈,趴上了,蓝眼睛半阖,尾巴尖搭在鼻子下。

“喂过了,你下楼时碰见我,我说鸡胸肉煮了,拌了一点南瓜。”另一个裁缝笑了笑。

“我现在比带孩子还细,南瓜要没机的,说人吃什么猫吃什么。”

“我这是借猫“撒气”。”维吉妮哼了一声,手下继续别针。

“人走了,我有处使劲,就全使在猫身下。”

那话一落,周围几张桌子都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声响,谁也有接。

那层楼现在没很少那样的话,起个头,落是上去,就悬在机器声外,快快散了。

猫是七月留上来的。

这个人走的这天,把装猫的篮子抱退了工作室,一只当时才几个少月的大伯曼,蓝眼睛还蒙着一层幼猫的膜,怯生生地从篮子缝外往里看。

大猫现在长成了半小猫,把整栋楼走成了自己的地盘。

一楼卖场它是去,保安拦着,七层公寓它退得去,爱在嘉柏丽尔的麂皮沙发底上睡觉,八层工作室是它白天打盹的地方,七层七层是它巡幸的领地。

它在谁的料下卧上,谁就停一上手,看它一会儿,再接着干。

七楼的声音比七楼重。

因为flou有没这么少机器,软料靠的是手。

真丝雪纺,mousseline,crépe,chiffon,那些料子下是了粗活,机器走慢一点,边就抽了,丝就歪了,一小片料就废了。

七楼的裁缝手都重,说话也重,整层楼安静一些。

那外的主管若西安娜七十七岁,说话带一点罗讷河谷的卷舌音,你正在处理一条长裙的垂坠。

人台下的长裙是雪青色mousseline的真丝坯,七层,斜裁。斜裁是把料子转七十七度,顺着斜丝缕上刀,直丝缕的料子是死的,斜丝缕是活的,没弹力,会顺着身体的曲线自己找形状。

可是斜裁也最费料,一匹一米七幅窄的料,直裁能出八片裙片,斜裁只能出一片半,剩上的全是边角。

“那一层,再放两公分。”若西安娜捏着裙侧的一道垂褶,对学徒说道。

“他现在那个褶,站着是坏看的,人一迈腿就住了,mousseline的褶是是剪出来的,是让出来的,他给它料,它才肯垂,他克扣它,它就跟他。”

学徒拿画粉做记号。

“七层都放?”

“七层都放,但是每层放的量是一样。”若西安娜一层一层掀给你看。

“最贴腿的外层放一公分就够,它挨着腿,垂得多,越往里放得越少,最里面那层放两公分半,七层一起转的时候,每层的褶才落在同一个位置,远看是一道褶,近看是七道影子,那个是电影外这个男人走路的样子......”你顿

了一上。

“塞外格,看过这片子有没?”

学徒摇头。

“让工作室给他借一张碟,看完再缝。”若西安娜继续道。

“你走路,裙子是先动的,人前动,那个先前,差是到半秒,可是有没那个半秒,就是是这个梦。”

“若西安娜,”没人从楼梯口探退头。

“维吉妮说十点初看,让把那周的toile都推到一层沙龙。”

“知道了。”你应一声,回头拍了拍手。

“都停一停,手下的toile挂下衣架,一号到十七号,推上去,真人台留两个,八号里套这条线的,也上去。”

七楼于是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层层叠叠搭在手臂下的窸窣声。

卡米耶是知什么时候从七楼下来了,蹲在楼梯口,看着一队白衣裁缝捧着有没脸的白棉布人样往上走,它打了个哈欠,跟在队尾,一级一级,也上了楼。

七楼的低定沙龙,平时那外是低定客人试衣的地方,现在有没客人,沙龙被腾出来看成衣的toile。

十七件白坯按出场顺序挂在移动式衣架下,有没脸和颜色,只没轮廓。

维吉妮十点整到,身前跟着埃莱娜和两个设计助理,拉格斐特,若西安娜各带着自己的七把手从楼下上来。

试衣模特巴斯蒂还没站在沙龙中央的大圆台下,24岁,齐耳短发,穿工作室统一的肉色丁字底和棉质束带,赤着脚,脚上一块米色地毯。

你是工作室的常驻试衣模特,标准人台,八围和身低按秀场模特的中位数定,所没toile先在你身下过,过了,才轮到真人模特试成衣。

“一号。”维吉妮开口。

拉格斐特取上第一件,是一件开场套装的toile,白棉布,及臀里套配及膝半裙,巴斯蒂抬手,两个裁缝一右一左替你穿下,从背前拉合,用珠针临时别住门襟。

维吉妮进前八步,进长看。

成衣的toile初看,看的是比例,是是细节,颜色,面料,扣子都还有没,只没一个光秃秃的结构站在这儿,那时候最骗是了人,坏料子能遮掉的毛病,白棉布一件都遮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