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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用一张Vogue封面换我在帝势半年的进修资格。”
“不是换,是刚好两个需求同时存在,我和她各取所需。
刘亦妃摇了摇头。
“李寻。”
“嗯。”
刘亦妃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李寻,看了很久。
蒙田大道的阳光从露台的玻璃栏杆上折过来,照在李寻左边肩膀的位置。
“你看着我干嘛?”李寻笑了一下。
“我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我欠你多少。”
李寻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我推到我靠自己的能力可能永远都够不到的位置上......凭我自己的能力,我不可能接到真正历史级别的好莱坞电影。”
“你不需要计算这个。”李寻说。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刘亦妃愣住了。
李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当然前提是有能力。如果我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事情,那帮你也无从谈起,但如果我刚好认识安娜·温图尔,刚好她和我关系不错,刚好她又可以在帝势说上话,那我为什么不做?这不是牺牲,这
是效率。”
刘亦妃咬住下唇,那个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哪里讨厌了?"
“你每一次帮了我之后都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它合理化,搞得我好像连感谢的机会都没有。”刘亦妃松开下唇,嘴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如果我跟你说谢谢你,你会说不用谢。如果我跟你说我欠你太多,你会说不用计算,所以我到底能说什么?”
李寻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不需要用谢谢或者欠你这种词,就说你想说的。”
刘亦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从桌面上伸过来,五根手指摊开,手心向上。
李寻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我刚从功夫之王的片场出来的时候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她低着头看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拍一些需要东方面孔的好莱坞商业片,演一些不需要太多演技的角色,做导演手里最安全最没有惊喜的那张牌。
因为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我对好莱坞片场的拍摄流程完全陌生。这些短板不是靠努力就能在短时间内补上的。”
她的拇指在李寻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你出现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在这个行业里,人脉就是资源,而你可以把你的资源变成我的阶梯......然后你今天又打了这通电话,用Vogue封面,换我在帝势半年的进修资格。”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需要我站出来的事,我一定第一个站在你面前,不管是什么事。”
李寻握紧她的手。
“那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刘亦妃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把面包吃完。”
刘亦妃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已经凉透的可颂面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李寻你真的很讨厌!哼哼~”
纽约。
曼哈顿vogue总部。
安娜温图尔把玩着手机,嘴角的笑容想压都压不下来。
李寻一直都很特殊,她早就想打造下一个约翰加利亚诺。
但是这小鬼一点也不“可爱”,不断拒绝着她的好意,让他来vogue拍个照,接受私人专访,就跟要命似的。
“Crystal,嗯,她很不错。”
蒙田大道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露台玻璃栏杆上滑下来,落在李寻和刘亦妃之间的桌面上。
李寻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吧,送你回家。”
刘亦妃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李寻撅撅嘴。
“我不想回去。”
李寻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搭扣上,看着她。
“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刘亦妃摇了摇头。
“那你想去哪?"
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左手抓住了牛仔裙的边缘,拇指在荷叶边的褶皱上来回摩挲。
“我想跟你在一起......”
李寻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许久。
在这时间里,蒙田大道上有一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露台餐厅的服务生端着托盘从他们旁边经过,托盘上的咖啡杯和碟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都正常地存在着,但李寻好像都听不见。
刘亦妃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粉色,那种颜色不是化妆品的色号,是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扩张之后透出来的自然的红。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用一种比刚才稍微大一点但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说。
“作为爱你的女朋友......我难道不能去你家吗?”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本应该是一个问句的标准语调,但说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像是她自己对这个称谓还不太习惯。
李寻看着她。
她的耳朵也红了。
这是刘亦妃在李寻面前才有的生理特征,一害羞耳朵就会先红,比脸红的反应快大概零点五秒。
现在她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我没说不能。”李寻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下去,发出咔哒一声。
“那就走吧。”
刘亦妃站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像是怕李寻反悔一样。
她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单肩背上,然后伸手把自己那件只咬了一口的可颂面包拿起来,用餐巾纸包好。
“你拿它干嘛?”李寻看了看那个被餐巾纸裹成一个不规则球状的可颂。
“你让我吃完的。”刘亦妃认真地说,然后把那个餐巾纸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李寻看着她做了这个动作,笑了笑,伸出手。
“包给我吧。”
“不用,我自己
“给我。”
刘亦妃把包递给他,李寻接过来和自己的公文包挂在一起,刘亦妃侧着身子双手抱着李寻的手臂,看着他的侧脸傻笑。
“我还是第一次去你的公寓哎,之前就去过一次别墅。”
李寻反应了过来,刘茜茜确实一次都没去过他的“狗窝”。
“那确实要去看看。”
他们走出雅典娜广场酒店的露台餐厅,沿着蒙田大道往北走。
蒙田大道是巴黎第八区最著名的一条街,南起塞纳河畔的阿尔玛广场,北至香榭丽舍大街,全长大概六百多米。
这条街的建筑都是奥斯曼改造时期留下的产物,六层到七层的石灰岩建筑,外立面有连续的阳台和铸铁栏杆,二楼的窗户比楼上的更大,带着精致的弧形山花,这是典型的奥斯曼公寓楼的阶级性设计逻辑-
层,不需要爬太多楼梯,窗户最大,采光最好。
蒙田大道的地价在巴黎仅次于香榭丽舍大街和乔治五世大道,这三条街构成了巴黎的黄金三角。LV、迪奥、香奈儿、华伦天奴、纪梵希,巴黎世家的旗舰店都在这条街上......
蒙田大道三十号是迪奥总部。
蒙田大道三十一号是香奈儿的旗舰店——但这不对,香奈儿在巴黎的旗舰店在康街三十一号,蒙田大道上的是精品店,去年刚重新装修过,橱窗设计是维吉妮·维雅德亲自负责的。
李寻的公寓离香榭丽舍大街只有步行不到五分钟的距离,离康鹏街也挺近的。
这栋公寓楼是典型的奥斯曼风格建筑,米白色的石灰岩外立面,二楼的窗户带着精致的铁艺栏杆,大门是深色的橡木双开门,门框上刻着建筑的年份:1892。
这栋楼的大堂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棋盘格的图案,墙面是浅灰色的石灰岩,电梯是一部老式的铸铁笼式电梯,保留了1890年代的手动折叠门,但内部的机械系统已经在三年前全面更新过。
电梯间的壁灯是蒂凡尼玻璃灯罩,光线是偏暖的琥珀色。
Chanel直接送他这个地段的公寓,确实蛮大方的。
李寻站在公寓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门锁是Bricard的经典系列,这个法国锁具品牌从十九世纪末开始就专门为巴黎的高端公寓提供定制锁具,每一把锁都有独立编号。
门打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开门的同时就亮了起来。
暖色光线,3000K色温,打在灰白色墙面上。
玄关左手边是一个简约的木质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Burberry的,右边是嵌入式鞋柜,白色哑光面板,无拉手设计,按压式开合。
刘亦妃站在门口,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进来。”李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放在她脚边,深蓝色的棉质拖鞋,酒店同款。
刘亦妃脱掉自己的黑色平底鞋,穿上拖鞋。拖鞋比她的脚大了一点,她的脚趾在鞋头的位置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二的长度。
她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
李寻的公寓不算大,大概九十平方米左右,两室一厅的格局。
巴黎的公寓面积通常都不大,尤其是奥斯曼建筑被改造成现代公寓之后,九十平方米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单人居住空间了。
客厅的地板是人字拼的橡木,法国传统的拼法,每一块木板大概八厘米宽、四十厘米长,以九十度角交错拼接,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有节奏的纹理变化。
这种拼法最早出现在十七世纪的法国的贵族府邸,因为人字拼需要大量的材料损耗和手工时间,后来慢慢成了巴黎中产公寓的标准配置。
客厅里的家具少得让刘亦妃愣了一下。
一张深灰色布艺长沙发,靠墙放置。两张单人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极简的黑色哑光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黑色的0.5mm自动铅笔,橡皮擦.....
茶几边缘有一个白色陶瓷杯子。
沙发对面没有电视柜,而是沿墙面做了整排书架。
书柜是嵌入式设计,和墙面齐平。
白色隔板,厚度大概两厘米,没有背板,书直接放在隔板上,露出了后面墙面的灰白色。
书架上的书不是按颜色或者大小排列的,但有一种秩序感,是图书馆式的学科分类法。
刘亦妃走过去看那些书。
一二楼是贵族楼
最上面一排是时装史相关:《The Fashion System》 (罗兰·巴特)、《Adormed in Dreams: Fashion and Modernity》 (伊丽莎白·威尔逊)、 《Fashion: The Definitive History of Costume and Style》 (DK出版社)、《The End of Fas
hion: How Marketing Changed the Clothing Business Forever》(泰瑞·阿金斯)。
第二层是设计理论与技术类:《Pattern Magic》(中道友子)三卷全、《Draping: The Complete Course (卡罗琳·吉布斯)、《Metric Pattern Cutting for Women's Wear (溫妮弗雷德·阿尔德里奇)、《Tailoring: The Cssic Gui
de to Sewing the Perfect Jacket》(美国裁缝协会)。
第三层是艺术与建筑:《Ways of Seeing》(约翰·伯格)、《Art and Visual Perception》(鲁道夫阿恩海姆)、《The Story of Art》 (贡布里希)、《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书架最下面一层是各种画册和杂志:好几期Vogue的过刊、Another Magazine的创刊号、卡尔·拉格斐个人摄影集、川久保玲回顾展的展览图录。
还有十几本装订好的速写本,书脊上贴着日期的标签——2005.06-2006.03, 2006.04-2006.12, 2007.01-2007.08,以此类推,一直排到2009年。
这是李寻这几年的设计原稿。
刘亦妃抽出一本标着2007年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
铅笔线条,画的是一个女装的廓形,肩部轮廓偏圆润,腰线位置标注了具体的尺寸数据,旁边是面料小样的位置标记,用红笔圈了出来。
注释是英文和法文混着写的,字迹很紧凑但很清楚,和她见过的李寻为她画的设计稿上的字迹一样。
她把速写本放回去,继续往右看。
书架的最右侧专门空出了三层,放的既不是书也不是画册,而是一排整齐码放的黑色纸盒,每个纸盒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手写着编号和面料种类。
(勒·柯布西耶)。
刘亦妃指着那些盒子回头问李寻。
“这些是什么?”
李寻站在厨房的开放式操作台前正在倒水。他把一杯常温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面料小样,按季度和供应商分类存档。”
“每一季都有?"
“从2006年到现在,每一季的面料小样我都留了底样,大概有两千多种。
真正进入打样阶段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就是库存记录,方便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回溯面料来源,包括供应商、成分比例,后整理工艺和色牢度数据。”
刘亦妃端起水杯,看着那些黑色纸盒,没说话。
“你家里东西真少。”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太喜欢东西太多。”李寻在她旁边坐下,打开拿出的笔记本电脑。
“东西少和干净是两回事,你这是又少又干净。
“习惯了,搬家扔东西太麻烦。”
刘亦妃把腿收起来盘在沙发上,身体微微转向李寻,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你家连电视都没有。”
李寻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看书架对面的那面空白的墙。
“不需要,看新闻用电脑,看电影——”
“去电影院。”刘亦妃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那种人。”刘亦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还知道你家肯定没有微波炉,因为你基本不在家吃饭,冰箱里最多只有矿泉水和冰块,还有大概不同种类的咖啡。”
李寻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猜错了,微波炉伊索尔德上周给我准备了一个,冰箱里现在有挺多东西的。”
刘亦妃站起来,朝着厨房走过去。
厨房是开放式设计,和客厅之间只有一个宽度大概一米二的吧台作为分隔。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台意式半自动咖啡机,La Marzocco的Linea Mini,不锈钢拉丝面板,没有多余的操作按钮,只有一个压力表盘,一个蒸汽旋钮和一个萃取开关。
旁边是一台黑色的磨豆机,Mazzer的Super Jolly,专业级,研磨度刻度盘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用来标记不同豆种的最佳研磨度。
刘亦妃打开冰箱,里面比自己家的冰箱整洁得多。
冷藏室的隔板上放着六瓶巴黎水,两瓶Perrier,四瓶Badoit。
鸡蛋盒是纸浆材质,棕色,六个装,还剩四个。一瓶全脂牛奶,保质期到下周。
一盒法国总统牌的无盐黄油,开封过,但切口整齐,是用黄油刀切过的。
两盒从香奈儿康街附近那家 Fromagerie买来的布里芝士和孔泰芝士,包装纸上印着手写的成熟度标注。
还有一袋咖啡豆,已经开封,用密封夹夹着袋口......
冷冻室里有冰块,两大盒硅胶冰格冰块大小是标准的威士忌冰块尺寸。
蔬菜抽屉里放着三颗柠檬、一袋芝麻菜、几颗小番茄………………
“你家冰箱里居然有蔬菜。”刘亦妃关上冰箱门回头看着李寻。
“当然了,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要是不会做饭,我在伦敦能饿死,英国菜真的巨难吃………………”
刘亦妃回到客厅,重新盘腿坐到沙发上。
“你的房子确实有点像一个展览空间,什么都有,但你好像什么都没用过。”
李寻笑着看着她。
“我每天早上出门,很多时候晚上八点之后回来,周日有时候会休息,大部分时候周日也在康朋街的工作室,家对现在的我来说,主要就是睡觉的地方。”
刘亦妃点点头,继续观察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李寻也没有打断她的观察,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回复邮件。
刘亦妃没有进卧室,她转身往走廊左边的另一个房间走。
这扇门完全开着。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面没有床,没有衣柜。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是加拿大枫木,原木色,做了哑光清漆处理。
工作台上铺着一块切割垫,绿色,上面有网格刻度。
切割垫上放着一把OLFA的轮刀,一把日本庄三郎的裁缝剪刀(黑柄白刃,刀身上有工匠手工锻打的痕迹)、一把法国Sajou的线剪、三卷不同宽度的纸胶带,一把不锈钢直尺(KOKUYO出品,刻度精细到零点五毫米)。
工作台左侧是一台JUKI的家用缝纫机,TL-2010Q型号,工业级品质但体型是家用的,直线缝纫专用。
缝纫机旁边的线架上挂着二十多种颜色的缝纫线,Giitermann品牌,德国制造,每种颜色的线号标签都朝外,方便快速识别。
工作台右侧靠墙是一个可调节高度的人台,标准法国三十八号——应该是三十六到三十八之间,反正就是刘亦妃自己的尺码。
人台上现在没有披任何布料,裸着的,但腰部位置用别针标记了一个腰线高度的记号,别针上系着红色的缝线。
她回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李寻还是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在翻看什么文件。
刘亦妃靠在工作室的门框上。
“这就是你做设计的地方?”
李寻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看向她的方向。
“正式的制版和样衣都在康街的工作室完成,那里有完整的版房团队、立裁师傅和工艺师。
家里这个工作室,主要是用来做一些初步的试验,面料研究,或者周末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
“在家还工作,真忙。”
“茜茜你不是也一样?你在家也会看剧本,研究角色,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