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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
莫琳合上文件夹,率先起身,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零星的闷响。
李寻回到办公室时伊索尔德正坐在外间的小办公桌前整理日程表。
“Rhine,Jade项目的立项文件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帕特里斯总监的助理打电话来,说珠宝线工艺部在高定周结束后可以对接,还有,维吉妮女士说晚上和你确认秋冬高定系列的最后细节。”
“告诉她四点以后吧。”
伊索尔德快速记下。
“另外,你今天下午没有其他会议。”
“好的,帮我准备一杯咖啡,不要糖也不要奶。”
“两分钟前已经放在您的办公桌,现在温度刚好。”
“perfect。”
李寻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进入内部系统,点开Jade项目的立项文件。
这份文件很长,从市场分析、战略定位,目标客群画像,到预算框架、项目周期、组织架构,每一项都标注着香奈儿特有的红黑配色和双C标志。
他没有细看,直接翻到项目周期那一栏。
初版设计方案交付:2009年10月1日。
四个月。
对李寻来说,初版设计方案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他合上电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速写本。
翻到空白页。
笔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一个名字。
Louis Vuitton。
准确地说,他在想那个四瓣花的图案。
Monogram。
1896年,乔治威登为了纪念父亲路易威登,也为了打击当时泛滥的仿冒品,设计了这个至今仍然是全球最具辨识度的奢侈品符号之一。
四个花瓣,外圈围着一个圆环,圆环里一个四角星,旁边是菱形的四瓣花,再旁边是LV字母的交织图案。浅棕色底色,深棕色图案,铺满每一寸帆布涂层。
这个图案用了超过一百年。
老花。
Neverfull、Speedy,Alma、Keepall——每一个爆款手袋上都印满了它。
它在东京银座的橱窗里,在纽约第五大道的旗舰店外墙上,在迪拜商场那个巨大的水族箱旁边的LV门店里,在巴黎蒙田大道的全球总店门口排队的游客身上。
它是LV的图腾之一,也是LVMH集团最核心的视觉资产……………
李寻的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奶茶品牌。
不是因为他喜欢那个茶饮品牌,是因为这个案例是他知道的,LV商标维权史上最有意思的案例之一。
一个华夏新式茶饮品牌,用了一朵四叶花的图案,被LV告上法庭。
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
现在是2009年。
现在是2009年6月,巴黎,康朋街三十一号。
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一件事。做一套珠宝系列,黄金为底,把“万相”这个概念做出来,四瓣朝向四方,象征四方顺遂,万象共生。
同时把抽象的文化内核,大乘佛教里“空”的概念,落地成一件件可以佩戴的顶级首饰。
这个系列原料大部分是黄金,白银,珍珠......而品牌是Chanel!
然后再用一种图案把它串起来。
四个花瓣的图案。
唐代正仓院紫檀木画槽琵琶国宝纹样,融合三重中式传统图腾。
四瓣柿蒂花:四方对称,象征四季安稳、天地共生;
宝相花:盛唐宫廷专属吉祥纹样,融合莲花、牡丹、波斯卷草丝路美学;
团花纹:寓意圆满自洽,内核主题「一花藏万相,人自有千面」,传递不被定义的自我表达。
李寻还把它小小修改了一下,结构被彻底打散又重组。
它有四瓣,但每一瓣的比例、弧度、分布都和原本相同的四瓣花完全不同,有一些又完全相同,几种花纹………………
它还有圆环,但圆环的位置、粗细、与外花瓣的关系完全不同。
李寻做了减法,极简,抽象,像是一个四瓣花的影子,而不是四瓣花本身。
然后把这个图案铺满整个系列的表面,就像铺满琵琶的花。
他要让这套珠宝系列成为香奈儿历史上第一个用区域性文化符号做底,再用西式高定工艺做皮的顶级珠宝系列。
进入大中华区市场,对标顶级珠宝品牌,但在文化贴近性上碾压它们。
同时,那个图案——那个被改过结构的,抽象到极致的四瓣花的影子——————它会出现在每一件作品上。
项链坠的底面,手镯的内圈,戒指的侧面,耳环的背部,无处不在。
这是抄袭吗?
当然不可能是抄袭。
抄袭可太蠢了。
抄袭会被法务部在开庭前一天就按死在证据里。
他要做的是一种结构性回应,一种在视觉语言层面的对抗,一种在奢侈品游戏规则内部的规则反击。
就在巴黎,在欧盟商标法的眼皮底下,用一个完全不同的,法律上无法被认定为近似的图案,把“万相”这个概念做出来。
把它做成Chanel的,做成顶级的,李寻设计的,做成大中华区高净值人群争相购买的。
然后把诉讼权交到某些人手里。
说实话,李寻还挺期待他们的法务部门在巴黎起诉Chanel的。
告,你们要在巴黎的司法管辖区,证明一个在结构、比例、视觉效果上都不近似的图案构成侵权。
证明不了,你们败诉,全球媒体报道,你们建立起来的商标威慑力出现裂缝。
不告,那这个图案就留在那里,在香奈儿的官方产品册上,在每一件Jade系列的作品上,它会成为一个符号,一个LV没能阻止的符号。
最关键的是,这里是巴黎。
巴黎的巴,它没有带输字!
欧盟商标法体系下,“混淆可能性”的判断标准比其他地方更严格、更依赖消费者调查证据,更不轻易给予单个品牌过宽的图形商标保护范围。
尤其当对方是一个同样拥有强大法律团队和品牌话语权的百年时装屋时。
在华夏,LV告奶茶品牌,赢面大,因为一些地区法院对国际奢牌的图形商标保护态度相对………………
但在巴黎?
在巴黎,两个顶奢品牌之间的图形商标纠纷,法官会要求极其严格的近似性比对,会考察两者的商业背景、消费者认知水平,图案本身的独创性边界。
而且最关键的是,李寻要设计的那个图案,在法律层面本来就不构成近似。
它的灵感来源不是LV的Monogram,而是盛唐!
这个设计逻辑,在概念层面无懈可击,在文化溯源上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在法律比对层面找不出任何可以被认定为近似的地方。
但它会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在一瞬间想起四叶花。
这就是李寻要的效果。
用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懈可击的原创,做出一件在视觉记忆层面和LV老花平行存在的作品。不触碰法律红线,但触及品牌神经。
李寻兴奋地搓搓手。
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第一个圈。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圈围成一个闭环,但每一个圈都不完整,都是缺口朝向中心的半弧形。
四个半弧围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看起来像花,但仔细看是四个独立元素,看起来是封闭的,但每个元素都有缺口,看起来是规律的,但每个半弧的曲率都做了微调。
方形四叶草耳钉,单只耳钉为圆角菱形(方菱)外框,黄金立体铸造成双层凸边轮廓,边缘圆润不刮肤,整体是对称四瓣花造型,两枚耳钉完全对称成对。
整个系列统一采用足金黄金+亮黑珐琅+白钻镶嵌的撞色工艺采用足金黄金+亮黑珐琅+白钻镶嵌。
然后李寻接着画项链+双款戒指。
项链主体是粗款长方形O字链(回形针链),宽版黄金链条,硬朗大气。
左右两侧各点缀一枚迷你同系列菱格小花金饰,小花同样黑金镶钻,作为链身装饰,平衡吊坠厚重感。
这设计图,他画的贼快了,因为脑子里有样本,抬手就有。
李寻在画到一半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拿起内线电话。
“伊索尔德。”
“在。”
“帮我约一下法务部的知识产权律师,不是外部顾问,要总部法务团队负责商标事务的负责人,明天或者后天都可以,越快越好。”
伊索尔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复了一遍:“我会尽快。”
“谢谢。”
李寻回到办公室从新坐下,看着速写本上的图。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个商业上极其大胆的设计决策,同时在做法律上滴水不漏的防御布局。
在奢侈品行业,知识产权律师和创意团队通常是对手,创意想突破边界,法务要守住红线。但这一次,法务会成为他最重要的外部验证。
他要把LV的Monogram图案和他的万相图案并排放在一起,然后问法务一个问题:这两个图案,在欧盟商标法的框架下,构成近似吗?
这个流程,是在欧洲做任何可能触及商标边界的设计时的标准操作,每一个顶级品牌很多会做。
只不过这一次,这个标准操作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规避法律风险。
还为了让外人知道以后也赢不了这场官司。
李寻在打一场提前量仗。
在设计开始之前,就先把法律风险测得一清二楚,把证据固定下来,把法务的意见记录在案。
一旦后面提起诉讼,香奈儿手里拿着的不是事后找律师仓促准备的辩护词,而是一整套从设计阶段就积累下来的,由自身法务部门背书的合规证据链。
李寻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门响了。
“Rhine。”是伊索尔德的声音。
“法务部知识产权总监奥雷利安明早十点可以见你,在他的办公室。”
“好的,另外,帮我在圣日耳曼大道的乐蓬马歇百货预约一个私人购物时段,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我需要看竞品。”
“哪几个品牌?”
“卡地亚,蒂芙尼,宝格丽,尚美巴黎,如果他们的珠宝区有梵克雅宝,也加上。
“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