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为何?”
“因帆影会遮挡视线,干扰测距。”王豆蘸水在案上画出队形,“若旗舰发烟为号,全队降帆三息,趁浪势稍缓之际齐射,则三十门炮,可如一人之手,扼敌咽喉。”
郑听潮盯着那水痕缓缓晕开,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栖在桅杆上的夜鹭,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
翌日黎明,郑听潮亲率三十艘新式战船出港演练。海面微澜,晨雾未散。旗舰“镇海”号甲板上,郑听潮立于艉楼,手持号角。王豆立于炮位,手中捏着一支细竹管,管口系着红绸。
风起。
雾散。
郑听潮举角,长鸣三声。
三十艘战船齐刷刷降下主帆,船身随波轻晃,如群鲨浮出水面。
王豆猛然挥下竹管!
“放——!”
轰!轰!轰!
三十道火舌撕裂晨光,三十团浓烟腾空而起,三十枚开花弹划出近乎平行的弧线,尽数砸向三里外一片漂浮木筏群。木屑炸成白雾,火光连成一线,整片海面仿佛被巨斧劈开,浪头翻卷如雪。
郑听潮久久伫立,未发一言。直到海风将硝烟吹散,他才缓缓摘下头盔,露出寸许短发,发根处已渗出血丝——那是连日熬红双眼、咬牙强撑留下的印痕。
他转身,面向王豆,深深一揖。
王豆慌忙还礼,却被郑听潮一把攥住手腕:“王大人,你可知我昨夜梦见什么?”
“下官不知。”
“我梦见二十年前,我爹被倭寇砍断左臂,血染透整片滩涂。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潮儿,海上没有王法,只有拳头。’”郑听潮声音低沉如礁石摩擦,“可今早我睁眼,看见三十门炮齐吼,才懂——这世上,真有比拳头更硬的东西。”
王豆喉头一哽,只用力点头。
此时,俞舟匆匆奔上艉楼,压低声音:“大都督,探马回报,陛下车驾已过淮阴,三日内必抵饶津!另……秦遇辅政王密信一封,今晨送达。”
郑听潮接过火漆封缄的绢帛,拆开,只扫一眼,面色骤变。
信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郑卿亲启:陛下此行,非仅为观炮。另有三事需密办——
一、饶津水师近三个月所购硫磺、硝石、铅锭账目,已由户部密查,疑有虚报克扣之嫌;
二、水师提督府后巷私设铁匠铺,昨夜突遭火焚,幸无人伤,但炉渣中检出未锻熟铁,与新式炮管材质一致;
三、陛下将携钦天监正卿亲验火炮射程,并命工部尚书携《武备志》残卷核对图纸——若火炮构造与古制相悖,恐涉“僭越神器”之罪。
慎之!慎之!
——秦遇手书】
郑听潮指尖微微发颤,将信纸凑近烛火。幽蓝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蝶。
他抬头望向远处海平线,朝阳正破云而出,万道金光刺破薄雾,洒在三十艘战船崭新的漆面上,粼粼如金鳞。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战船,返港。卸下火炮,运入地下船坞;所有图纸,焚毁;所有参训将士,即刻默写《水师操典》全文,一字错,罚抄百遍。”
俞舟一愣:“那……陛下驾临,如何演示?”
郑听潮望向王豆,目光如铁:“王大人,您说,火炮最怕什么?”
王豆沉默片刻,答:“怕潮、怕锈、怕火、怕人。”
“错。”郑听潮摇头,眼中燃起一种近乎悲怆的亮光,“火炮最怕的,是没人信它。”
他转身,迎着朝阳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片大海:“那就让陛下亲眼看看——当三十门火炮齐射时,整片海,都在发抖。”
海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如旗。
校场青砖上,二十六柄钢刀静默矗立,刀刃映着朝阳,寒光凛冽,似在无声咆哮。
而此刻,百里之外官道上,黄罗伞盖之下,一辆素净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帘微掀,露出半张清癯面容,眉宇间隐有风霜,眼底却沉静如古井。他指尖轻叩窗沿,节奏分明,恰如战鼓初擂。
车驾后,三百锦衣卫按刀而行,靴声如一。再后,是五辆蒙着厚毡的辎重车,车辕皆以玄铁包裹,隐隐可见毡布下凸起的、巨大而规整的弧形轮廓。
海风愈劲,卷起浪花千叠。
饶津水师大营的旗帜,在朝阳下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正在熊熊燃烧的、崭新的、不可摧折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