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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小溪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她以为她要害死方墨了,这些天没有一刻安宁。
她过去抓住了方墨的手,上下打量她。
方墨脸上脏兮兮的, 短发凌乱, 瘦了很多, 但她的眼睛依旧又圆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你怎么样?”
方拉着袁小溪的手,嘴巴一瘪,眼泪决了堤。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断断续续往外蹦:“小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袁小溪搂住了她,轻拍她的背:“没事了!不会的!”
叶祥德过来了。他已经把地下空间的搜查工作交给了亲信,自己带着两个保镖回到了笼子区。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方身上,一眼就认出这个瘦脱了相的女孩就是陈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失踪女孩。他看到过她的资料。
然后他又看向了站在袁小溪身后的那个高个子女人,她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脸上很脏,但五官分明。骨架宽大,肩膀的宽度和喉结的弧度都和普通女人不太一样。
这是个男的!男生女相,伪装做的极好。
他的人至少在这里转了不下十次,竟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另一位一身黑色工装,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机警,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陈太太,这几位是?”叶祥德收回目光,关切问道。
袁小溪定了定神,放开了方墨,但依旧牵着她的手:“她就是我朋友方墨。”
她又侧过身,看向宋慎和小马的方向,“这两位是受我委托,帮忙找人的。”
她没过多介绍,叶祥德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有些感慨说:“人没事就好。医院外面安排了医疗组,要不要给你朋友做个检查?”
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知道高个子那个头上的头发是伪装,也知道这两个不是普通帮手。他心里有很多疑问,这个地下空间藏得这么深,他带来的专业搜索人员搜了三层楼都没发现,袁小溪的人是怎么进来的?笼门没锁,人已经先一步救出来了,显然不是刚进来的,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入的?
又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但这些问题,不好当面问出。
袁小溪看了一眼。方墨低着头,站在她身后,显然还有些怕。她心里难受。以前的方墨不是这样的。
刚才从走廊穿过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些房间的陈设,手术台,监护仪,铁皮柜里一排排码着的药品和针剂。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她不敢想。
正因为不敢想,她绝不能把方交出去。
暹国局势复杂,叶祥德虽然现在和他们是合作关系,但政治家的合作从来都是利益驱动。
今天他欠她人情,明天可能就是另一番算计。
这个地下室一看就知道藏着天大的秘密,极有可能和阿努查、班纳颂直接相关,叶祥德是不会放弃这个扳倒政坛对手的绝佳机会的。
他说不定已经通知媒体往这边赶了。
届时,摄像机、话筒、闪光灯,所有这些都会对准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受害者。
她不能让方墨面对那些。这里不是国内。即便是国内,她也不能让方墨经历这些。
“谢谢叶先生!不过,我朋友受了不少惊吓,我想先带她回去。检查的事,等回去之后再说,不麻烦医疗组了。”
叶祥德沉默了一会。
他确实不想放人。这里这么私密,他带了这么多人手,布下了这么大阵仗,要不是袁小溪提醒,他就算把整栋楼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这个藏在柜子后面的门。
阿努查的姐姐在这里住了多年,这里的一切一定与阿努查脱不了干系,他是班纳颂的外甥,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如果能多一个有份量的证人在手里,让他的人来做完整的取证和问询,运作好了,说不定能一举把阿努查钉死,甚至连班纳颂都要跟着脱一层皮。
可袁小溪刚刚救了他儿子女儿,这份人情太重,他先前就欠陈词一个交代。这时候,不给点面子,说不过去。
想着还有其他证人,叶祥德压下心底的舍不得,微微颔首,松口应允:“也好,你们先行安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来电话。”
袁小溪应下来。又道了谢。搀着方走过叶祥德,穿过走廊的时候,她感觉到方的身体在发抖。显然这里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房间,里面有手术台和各种仪器,她越发揽紧了,没有说话,只是在走过那间亮着灯的房间时侧过身体挡住了方墨的视线。
上到地面,天依旧黑着,冷空气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袁小溪把方墨搀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掏出手机。时间已经是两点多了。屏幕上显示有八个未接电话。陈词打了五通,陈柏远打了三通,还有两条微信消息。
大概是地下信号不好,这些电话一个都没有接进来。
袁小溪先回拨了陈柏远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听到陈柏远的声音后,袁小溪回复:“我在城郊安泰精神病院,一会我把定位发给你,麻烦你现在开车过来接我们。”
“好的,我马上出发!”陈柏远什么都没有问。
她又拨通了陈词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陈词低沉的声音:“小溪,你在哪?”
“我在暹国城郊的一家精神病院,和叶先生在一起,我找到了方了,人平安救了出来。”
听筒那头的紧绷气息骤然松弛,能清晰听见陈词微不可察的换气声。
“我已经处理完所有审批手续,收拾妥当,明天一早就飞暹国,等我过来。”
“好。”袁小溪应下了,挂断电话。她知道应该跟陈词说一下这天的事情,但他们周围还有其他人。
宋慎靠着墙,在旁边看着,他头上的假发已经拿了下来,原本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搭在眉眼上,眼睛从发缝里漏了点出来,凉凉的目光定在了袁小溪左手的戒指上。
看了一会。不敢相信。又看了一会儿。
袁小溪已经搭上方墨的腕脉,正凝神仔细诊查。小马感兴趣,看得目不转睛。原本有些恍惚的方墨也注意到好友在干什么了,很配合,也惊奇。
袁小溪把了很久,她所学不精,把出了方的身体很虚弱。但偏偏在这片虚弱之中,又有一股东西在乱窜,涩而促,浮而紧。
她学的时间不长,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松开方墨的手腕后,她抬头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墨摇头,甚至笑了一下。
她感觉很好。空气那么清新,头顶天空星河璀璨。她原本以为她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了。
重见天日,能呼吸到没有铁锈和排泄物味道的空气,能站在路灯底下看清自己脚底踩的是真实的地面而不是铁笼子。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得她觉得自己已经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里死过一次了,现在活过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她在那里不知道时间,但数过被拖出去的人,拖走的时候手臂耷拉在地上,指关节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破了皮也一动不动。
其中有一个就是她隔壁笼子里的那个东南亚女孩,被送回来的时候情况就有点不太好,下身全是血,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在地上蜿蜒留下了一道血线。
她吓得浑身发抖,想伸手去够隔壁笼子,但手臂从栅栏缝隙里伸到最远,指尖也碰不到女孩的任何一寸皮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女孩就被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以为自己也会是这样结局。因为下一个被按到手术台上的人就是她了。
没想到,还会听到熟悉的声音。明明来人也穿着白大褂,差不多的长相,手里也拿着一个记录本。他像是在对照什么东西。看了一下,又看她。反反复复好几遍。
她条件反射缩到了笼子最里侧的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但那个人开口说话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语言:“你是不是叫方墨?”
声音压得很低,却如惊雷,让她一下子呆住了。
那人又转过头去:“老宋!找到了!”
的的确确是她熟悉的语言。
笼子外面又多了一个白大褂,个子很高,戴着口罩,上半边没有遮住的眉眼很年轻。看了看她,也对照了一下他手上的东西,然后凑过来。
“你叫方墨吧,我们是你朋友袁小溪派过来救你的。你别怕!”
朋友?袁小溪?救你?每一个词都是她在这片黑暗里想了无数遍却不敢奢望的词。
他们把她的笼门打开了,带着口罩的见她走路不稳,便让先前说话的那个把她背起来。他们穿过了走廊。正要开门,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砸墙。
戴口罩骂了一句。开了旁边几扇门,出来的时候摇头:“不行不行!藏不了一点!赶紧到里面去!”
背着她的人哼哧哼哧又往回走。
“老宋!”背着她的人腾出一只手往上指,“我能上去。”他说。
他先爬上去了,像猴子一样利落,又从上方的钢架缝隙里探下手来拉她。她这辈子没爬过这么高的地方,脚踩在钢架上,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直打顫,但她不敢停。
他把她带到了钢架的网格上,让她趴在两根钢梁之间的凹槽里,把她的手指掰开又合拢,教她怎么抓住金属杆保持平衡。她趴在那里,听到了铁门被打开的动静。没一会就看到一队警察进来了。
但她旁边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吓得一动不敢动。直到听到口哨声和招呼声。
袁小溪不知道方墨想了这么多,她让方墨张嘴:“我看看你的舌苔。”
方墨回过神来,依言照做。
袁小溪仔细看过后,方墨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有一段时间了。跟一位老中医学的,会点皮毛。”
方墨没有问了,用一种重新认识般的目光看着袁小溪。
她认识袁小溪七年了,前四年同吃同住,知道她许多事情,但不知道她还会把脉,还认识这么多厉害的人。
她看了旁边的宋慎和小马一眼。
要不是他们,她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按在手术台上了。
袁小溪注意到了:“这位是宋老板,宋慎,春城顺风商贸咨询公司的。这位是小马。这次能找到你,全靠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本来想说我雇佣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朋友两个字。
方心里感激:“谢谢你们。谢谢宋老板,谢谢马哥。”
小马被她的道谢弄得手足无措,耳根微微泛红,双手在身前乱摆:“别别别,方小姐您千万别客气。我们跟袁小姐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帮朋友找人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谢的。”
这话说得仗义又中听,忍不住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属于从前的影子。
宋慎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靠着墙根,双手插在的病号服口袋里,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藏着耷拉下来的头发里,脸上糊着灰一道一道的污渍,嘴角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意不见踪影。
以前的他在这种场合绝对不会安静,一准会调侃自己的女装造型,自嘲自己为了查案牺牲色相,顺便再吹嘘几句他如何英明神武找到了关押方墨的地方,又是如何机智躲过了搜查。但今晚他沉默得像一堵墙。
袁小溪看了他一眼,心里奇怪。她有一肚子话想问他们。
他们是怎么找到那个地下空间的?方墨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宋慎都能找到地下空间了,是不是已经跟阿努查的姐姐见上面,说上话了?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