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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他的手指按在她腿上的时间比正常触诊要久了一点,也许是他的指腹划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像是医疗检查的触感。
她让自己别多想,一个老医生,摸了一辈子骨头,手上动作慢一点很正常的。
医生查看完她的腿,又亲自替她把裤腿放下来,动作仔细,甚至把裤脚的松紧带都理平整了。然后他说要看她脱臼复位的肩膀恢复得怎么样。
这需要解开病号服领口的几颗扣子。
护士长帮忙了,手指灵巧帮她解开了领口的三颗扣子,把衣领往右侧肩头拉下来一点,露出锁骨和肩关节的位置。
然后又从床尾拿了个枕头垫在袁小溪背后,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袁小溪道了谢。
医生的手伸了过来。手指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沿着锁骨外侧的轮廓慢慢往下,指腹在肩胛关节的位置画着圈,按压的角度和力道很专业,像是在检查关节复位后的对位情况和周围软组织的恢复程度。
但袁小溪还是不舒服。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肩上,看到医生的手指正按在她雪白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很稳,很专业,但他的手背上点缀着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弛起皱,跟搭在她年轻的肩头上的画面形成了一种让她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怎么了?”护士长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俯下身,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一只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呕吐袋。
医生眉头皱起,关切问:“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恶心?”
袁小溪摆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没事……………
”
但她一转头,目光扫到医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手指似乎不经意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恶心感又翻上来了,这次更猛烈。她几乎是本能往后缩了一下,肩膀从医生的手指下面撒开,撞在了护士长垫着的枕头上。
“没事,”她快速说,“胃不太舒服。"
她知道自己是个颜控,但颜控到医生头上,属实有些过分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医生显然没有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更加关切追问:“胃不舒服?早上吃了什么?”
护士长立刻翻开了手里的记录本,报了一遍她今早的饮食:小米粥,蒸蛋羹,一小份清炒时蔬,半杯温水。
自从住进这家医院,袁小溪的饮食都是由专门的营养科配餐,每天定时送到病房,连调味品的用量都有标注。
医生听完,点头,对护士长吩咐:“再清淡一些,小米粥里少放油,蛋羹蒸嫩一点,蔬菜切细一点。她年轻,新陈代谢快,但胃肠功能可能受到了应激影响,先观察。
护士长应下了。
医生又转向袁小溪,脸上又挂上和蔼的笑容。“你恢复得很好,骨折对位不错,肩膀复位后也很稳定。小袁,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
袁小溪心里说,您还是别了。
她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目送医生和护士长走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简直不可理喻。她把它归结为觉没睡好导致的精神过敏,决定不再去想。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
是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气质儒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束康乃馨。
袁小溪愣住。她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袁小姐你好,我姓江,是江北的叔叔。江景程。”
袁小溪惊的一下子坐起,但剧烈的疼痛很快把她打回原形,她只得萎靡缩回。
江景程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背后塞了一个枕头。
“这样可以吗?”
袁小溪连忙点头,急不可耐问:“江北怎么样了?"
江景程没有立刻回答。
袁小溪磕磕巴巴说:“江先生您好,江北跟我说过你,他说您特别厉害,在暹国做生意做得很大,景程酒店就是你开的,他很佩服您,说您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能搞定.....”
她有些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关于江景程的好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甚至不确定江北到底有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但没关系,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江景程笑了一下。
“袁小姐,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袁小溪连忙点头:“您说。”
江景程看着袁小溪,“你住进景程酒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袁小溪愣住。
不是关于江北的。
但她很快想到自己从景程酒店跳下来之后,肯定对酒店造成一些的影响。
她忘了这事,也没问过江北。
“那天晚上......"
她把记忆翻出来,一点一点说给江景程听。工作人员听她报出江北的名字后,就把她带进了房间。中途惊醒。她慌不择路从窗户跳了下来。
差点被强没讲。她觉得这个没必要,不会影响调查的进展,讲出来只会让别人对她的特殊体质更加好奇。
话完,她小心翼翼看了江景程一眼:“酒店……………后来怎么样了?”
江景程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值班的两名工作人员和一名保安,都被杀了。”他说,声音很平。
袁小溪的喉咙哽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冲进酒店时,心还是悬着,琢磨着怎么说。
结果,她一报出江北的名字。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就笑了,什么都没有问,拿着房卡就让她跟进。
还在电梯跟她讲,明天七点半可以到餐厅用早餐。
她被杀了。那么年轻。
“对不起!”袁小溪说
如果不是她住进去,他们都不会死。
“这不是你的错。”江景程的声音很温和,“杀人的不是你,是动手的人。你不用替凶手承担责任。”
袁小溪没有说话。道理她懂,但心里的难受不是道理能化解的。三条人命。两个前台一个保安,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去上夜班。
她想问江景程怎么处理这三个人的后事的。有没有抚恤金,有没有给家属一个交代。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没钱,即便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都不知道她现在住院的费用是谁在付,她的包留在了景程酒店,手机身份证护照都在包里。她的银行卡在拉杆箱里,拉杆箱在东方文华酒店。
她现在空无一文。
是一个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要靠别人配送的人,拿什么去表示?
江景程看着袁小溪,目光柔和下来:“他们的善后,我们公司已经处理了。抚恤金是按照内部标准的顶格发放的,家属的后续生活和工作也做了妥善安排。”
袁小溪听完,心里好受了一点点。她不知道江景程为什么跟她说这些。她抬起头看了江景程一眼,想道谢,又觉得矫情,越界了。
江景程又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比较大,芭芭雅市政府、领事馆还有各方都坐下来谈了。最终商量的结果是统一口径。对外宣布是工分子肇事,不扩大事态,不牵扯其他方面。”
袁小溪又哽住了。
死了这么多人,她的生活从此再也回不去。一句口分子肇事。就把一切画了句号。
那些在酒店走廊里追捕她的人,动作老练,分工明确,绝不是街头混混。
那个捏碎她脚踝的男人,虽然粗暴野蛮,但敢闯进一家有背景的酒店,绝不是普通打手。
还有电梯里那个嘴角有痣的男人,他原本是护卫着他们的,却从背后开枪,杀了江北,然后和同伙把她装进袋子里。
他们的行动效率、武器配置和对电梯时机的把控,根本不是什么工能解释的。
她记得江北说过,领事馆跟芭芭雅的市长沟通过,芭芭雅警方派了一支队伍过来守在医院。
这些不能追踪吗?连陈词都没办法吗?
领事馆也同意用“工肇事”来盖棺定论。这说明这里面涉及的势力,已经到了连外交渠道都不愿意正面触碰的程度。
她看向窗外,心里难受。
江景程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袁小姐,谢谢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打上面的电话。”
袁小溪连忙欠了欠身:“江总,江北………………怎么样了?”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江景程看了袁小溪一眼,沉默片刻:“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了。
袁小溪静不下来。她不明白江景程为什么不
是江北已经……………没了吗?
她脑海又浮现出那天在电梯里的情形。江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个血印在逐渐扩大,他捂住了,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她胸口开始疼了,仿佛那一枪射中不是江北,而是她。她把江景程放在床头柜的名片够到手中。
名片的右上角是景程酒店的logo,中间则是名称和头衔:江景程 董事长。
下方是联系方式和一连串地址。
她看了很久,把上面的号码倒背如流了。但她的手机不在国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