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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扶住了她。
袁小溪转头,看到了江北。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弓着。身上的衬衫还是昨晚那件,但没了昨晚的板直,皱巴巴的。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下来搭在额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隐隐可见乌青。
但看向她的目光里混杂着喜悦心疼,像是在黑夜里守了一整夜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袁小溪没有回答江北的问题。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但这些不适跟她脑子里拉响的警报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哪里?”她环顾四周问。声音的沙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医院。”江北握紧袁小溪的手,“芭芭雅中心医院。”
袁小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芭芭雅中心医院!暹国的医院!暹国的医生!暹国的病历系统!
她的身体经得起推敲吗?随便一管血抽出去,激素指标摆在化验单上,任何一个有医学常识的人都会看出问题。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腿上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小溪!”
江北扶住袁小溪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袁小溪仍然被按回了枕头上,恐惧让她慌张起来,她眼眶里很快蓄了一汪水。
“我不能在这里,”她试图甩开江北的手,但拼命使出的力气像是蚂蚁撼树,一点都没奏效,她于是抬头看江北,哀哀说:“江北,我不能在这里。”
江北受不了了,把人包在怀里。
“没事,”他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别怕,有我。”
袁小溪仍然想要挣脱,但无济于事。
江北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又低声说:“小溪,我只让他们拍了片,做了影像检查。”
袁小溪的挣扎停了下来。她从江北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进了医院不抽血?她在牛头村长到十八岁,在春城生活了七年,不是没进过医院。发烧要抽血,肺炎要抽血,连入职体检都要抽三管。抽血化验几乎是入院的标配,怎么可能不抽?
“真的吗?”她反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怀疑。
江北点头。他把她的怀疑照单全收,没有任何不耐烦:“真的。拍了X光,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没有抽血,没有化验,没有做任何tiye检查。每一项都是我签了字的。’
袁小溪盯着江北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没有找到任何躲闪和心虚的痕迹,悬起的心这才放下了一点点。
但精神放松下来的一瞬间,身体所有被忽略的疼痛一起反扑了。
她感觉自己的左脚踝像被一块烧红的铁箍套着,每一下脉搏都在伤口深处擂鼓一样跳。右肩胛骨的位置酸胀难忍,像是有人把一根骨头从关节窝里撬了出来又强行塞回去。手臂上火辣辣疼,后背一片钝痛,脑袋也隐隐发沉,像是宿醉未醒。
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手指上夹着血氧监测的小夹子,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手肘内侧贴着一大块无菌敷料。
左脚打了石膏,从脚趾一直包到了小腿中段。右脚踝缠着弹力绷带。头上也缠了绷带。
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一个粽子。
袁小溪慢慢躺下来,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关注在身体上,把前天昨天昨晚的事通通想了一遍。
她前二十五年所有的经历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精彩。
明明只过了两三天,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芭芭雅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落在病床的护栏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光斑。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看起来安宁祥和,但袁小溪知道不是的。昨晚那些在追捕她的人还在,那些能调动路障,能在闹市区酒店里动手的势力也都还在。
她的生活从此以后跟过去不一样了。
她的特殊体质已经暴露,虽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目前并不多,但这些不多的人每一个都能掀起足够吞没她的风浪,她像是在一个茫茫大海漂浮的孤舟,什么仰仗都没有。
她确定,暹国曾经来过一个人,跟她有着相同的体质。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宴南星。但无论是谁,他(她)的结局一定很不好。
昨晚的那个男人,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反胃。那不是正常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被某种东西扭曲了的饥渴。他见她的第一面,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解裤子。没有说一句话,看到她,就开始脱裤子,也不管场地环境什么的,好像那些通通不存在。
那么.......迫不及待!
他一定尝过宴家庄有特殊体质的人。
这个人给他留下了深刻到骨子里的印象,让他上了瘾。那种上瘾不是普通的色欲,像是是深植在神经里的,类似毒瘾的疯狂。他看她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人,而是当成一剂解药。
那个曾经来过国的,她的同族,落到这样的人手里,下场能好吗?
还有,昨晚的那个男子,一看就不是主谋。
他太粗糙了,太野蛮了,毫无城府,毫无伪装。他就像一个被派来的打手、心腹、保镖、或者是某个实权人物豢养的疯狗,总之,他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
绝望的地方在这里。
她对上这么一个人,都没有一点招架之力。他一把就捏碎了她的脚踝,像捏碎一个鸡蛋那样随意。
如果不是窗户开着,不是灌木丛接住了她,不是江北的车正好赶到,她现在是什么下场?她不敢想。
而那个站在他背后的人,他能驱使这种疯狗,能调动边境路障,能把手伸进芭芭雅闹市区的幕后主使,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江北看到袁小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他不知道她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只觉得她精神状态很差,需要一点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小溪,”他轻声说,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我们现在很安全。领事馆在保护我们。万总领事昨晚亲自和芭芭雅的素坤泰市长协调过,从警察局调了一支队伍守在楼下。”
袁小溪的眼珠动了动。领事馆?她终于想起来她不是一个人踏足芭芭雅这座城市的。
“严总他们呢?你跟领事馆说了他们在东方文华酒店吗?他们现在怎么样?”
江北把袁小溪的手合在掌心里,沉默了一会,决定还是不瞒她。
“领事馆的人赶到东方文华酒店的时候,严连胜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道是被转移了,还是被带走了,房间是空的,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目前,领事馆正在通过外交渠道跟芭芭雅政府施压,要求对方确认严连胜等人的下落,保证他们的安全。”
袁小溪的脸色变了。
严连胜很普通,精明市绘,但兢兢业业,赏罚分明。张涛是她的前辈,为人仗义大方,她进星海设计,就是他带的。周岚岚也很普通,喜欢八卦,但人不坏。他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被卷了进来,纯粹是因为她。
她被人盯上了,他们做了一个局,为保逼真,将严连胜等人也一并引了进来。现在,她逃出来了,江北把她救出来了,但严连胜和张涛周岚岚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江北没有说的是,景程酒店那边的情况更糟。
领事馆的人赶到景程酒店的时候,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昨晚值班的两名工作人员倒在柜台后面,一名保安靠在消防通道的门边,三个人都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法医的初步判断是颈骨被徒手拧断。手法干净利落,凶手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带来的两个高手,是江家多年培养的安保力量。他们挡在停车场上,让他带着小溪全身而退,自己却没能离开。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倒在不同的位置,都是中弹而亡。
江北没有跟袁小溪说这些。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再承受这些没有必要。他自己在心里把这些拼在一起,得出一个他不愿意接受但不得不面对的结论:对方的实力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能在芭芭雅的地界上无声无息杀掉五个人,而且其中两个还是训练有素的安保,并且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痕迹
清理干净,这不是普通的势力能做到的。
景程酒店出事,他小叔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江北不知道见到江景程后该怎么开口。景程酒店是江景程在国经营多年的心血,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人,这家酒店以后还能不能开下去是个问题。
但他现在顾不了这些。他必须要先把小溪带回去。
江北压下心里翻涌的不安,握住袁小溪的手安慰:“你别担心,既然领事馆已经介入,暹国政府方面肯定会给个说法。严总他们是夏国公民,受领事保护,对方不敢乱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不怎么信。外交压力在绝对的实权面前管多少用,他比一般人清楚得多。
暹国不是夏国,这里的政治生态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军头、政府官员、商界寡头各自为政,中央政府很多时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一层装饰。万胜华能请芭芭雅市长调警力,那是人情和面子,但真要碰上一个手握军权的人物,面子能值几个钱?
袁小溪不懂外交和政治,也不懂国的权力格局。但她觉得不安,又不知道怎么做。不过,她看到江北疲惫却强撑着的脸,没有再追问下去了。点了点头,在他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身体的损耗比她想象的更大。闭上眼睛没多久,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也变得模糊。
她回到了牛头村。袁耀天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瘦得跟猴儿似的,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外套,站在一群小孩中间得意洋洋转圈。
“看到没有?我妈给我做的!只有我有,你们都没有!袁小溪你也没有!”
她站在枣树底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手指冻得通红。她盯着袁耀天那件新衣服,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干草,又扎又堵。
爸爸妈妈不喜欢她,她知道。他们给袁耀天做的新衣服比给她做的多多了。明明她干的活比袁耀天多。放牛做饭洗衣服,她什么都干。袁耀天就知道躲起来玩。过年的压岁钱袁耀天有五块,她只有一块。
这次又是这样。气死了。她朝着袁耀天的后背猛地推了一把。袁耀天尖叫着栽进路边的臭水沟里,稀泥和污水溅起来,把他那件崭新的蓝外套糊得面目全非。
他从水沟里爬起来,浑身滴着黑水,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站在岸上,看着他狼狈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画面一晃,枣树变成了教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课桌上一片金黄,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盛老师站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早恋的危害”几个大字,她的眼神如炬,扫过全班后,最后落在她的身上。
黑板擦啪一声拍在讲台上。
那声音太大,惊的座位上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她立马坐直。
病床上的袁小溪也惊醒了。
病房里的日光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意识还在梦境和现实的夹缝里打转,恍惚间她听到了一连串啪啪啪的脆响,像是过年时牛头村的小孩在放鞭炮。
她迷迷糊糊想,芭芭雅又不是国内,他们不过春节,谁会在医院里放鞭炮?
然后她看到对面墙上的挂壁电视屏幕随着一声脆响炸开了一个小洞,火花溅起来,塑料碎片崩了一地,电视画面闪了两下又黑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那不是鞭炮。是子弹。
袁小溪的大脑一瞬间彻底清醒了,但又马上宕机了,恐惧像电流一样劈过了她全身。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江北闪身进来后,反手又把门关上,动作又快又轻。他转过身,对上了袁小溪惊愕到近乎空白的眼神。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门,脑子一片空白。
江北大步过来,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溪,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