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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慕盯着镜中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你嫁给我,是想借北狄之刀,斩断大晋腐朽的根?”
“不。”江灵蕴终于转过身,裙裾划过青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我是想借你这把刀,看看谢珩究竟藏了多少锋刃。他烧了名册,却未烧谢家兵书;他拒了婚,却仍日日入宫为三皇子讲学;他闭门谢客,可每月初七,必有人送一匣凉州新茶入谢府——那茶,产自北狄边境的烽火台旧址,当地只供军中将士提神醒脑,民间禁售。”
耶律慕呼吸一滞。
“凉州茶,只能由北狄军驿快马加鞭,五日送达盛京。”她走近一步,裙摆几乎触到他膝前罗汉床的雕花,“而送茶之人,每回都在谢府后巷槐树下等半个时辰。秦裕查过,那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走路微跛——正是当年你父皇派去凉州联络谢家旧部的密使‘断指槐’。”
空气凝滞如铅。
耶律慕盯着她,喉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父皇以为谢珩是大晋软肋,可谢珩才是大晋最硬的那根脊梁。”她声音陡然压低,如刃出鞘,“他放任你入京,放任太后刁难,甚至放任我与你周旋——因为他在等。等你露出獠牙,等皇帝按捺不住,等北狄那支潜伏三十年的‘黑水营’,在凉州地下粮仓里,点燃第一把火。”
“黑水营”三字出口,耶律慕面色终于剧变。
那是北狄最隐秘的奇兵,只听命于他父皇与他二人。连他皇叔都只知其名,不知其踪。
“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嘶哑。
“谢珩告诉我的。”江灵蕴弯唇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昨夜三更,他翻墙进了我寝殿,就站在你此刻坐着的位置,说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说,若你真想杀皇帝,不如先去城西慈恩寺地宫,那里埋着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当日,所有太医院医官的脉案——包括,那位宣称先帝暴毙的太医院院使,亲手写下的‘汞毒渐侵,肝胆俱焚’八字。”
耶律慕猛地攥紧罗汉床扶手,指节泛白。
先帝之死,是大晋最大禁忌。史书只载“偶感风寒,龙驭上宾”,可当年谢家正是因力主彻查,遭削爵流放,直至谢珩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才得平反归京。
“他为何告诉你这些?”耶律慕嗓音干涩。
“因为他说……”江灵蕴俯身,与他平视,发间银簪折射出一点冷光,“真正的猎人,从不急于放箭。他要你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北狄铁骑,在凉州荒原上,是如何被三千谢家私兵,用十年前缴获的北狄火铳,一寸寸碾碎的。”
罗汉床下,一只蜷缩的玳瑁猫突然窜出,尾巴扫过耶律慕脚踝,惊得他小腿肌肉本能绷紧——那动作迅疾如豹,绝非重伤者该有。
江灵蕴却似未觉,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太医说你需静养三日。这三日,我会陪你读完这本《北狄风物志》。尤其第三卷,关于‘黑石矿脉与火药配比’的章节——你父皇的密使,应该也正赶往凉州,去验证谢珩昨日交给我的那份‘新式火药配方’究竟是真是假。”
她转身欲走,却又顿步,背影纤细却如青松:“对了,你肩上伤,我让青琉换了药。原先的活血膏里,掺了三分‘醉仙散’,让你昏沉些,好骗过太后安插在宫里的耳目。如今药已换,你若觉得清醒得难受……”
她微微侧首,凤眸含光:“不妨想想,若谢珩真想杀你,昨夜那堵宫墙,你根本翻不过去。”
殿门轻阖。
耶律慕独自坐在罗汉床上,肩头药力蒸腾,灼热难耐,可心口却像被冰锥凿开一道缝,冷风呼啸而入。
他缓缓抬手,指尖探入怀中,摸到那枚北狄虎符令牌——温润沉重,刻着盘踞的玄铁猛虎。
可就在方才,江灵蕴为他系褙子时,袖口滑落,腕间露出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蛇,正位于脉门要害处。
那是谢家独门金针封穴术留下的印记。
谢珩不仅见过她,还曾以金针为她续过命。
而她方才说,谢珩昨夜翻墙而来……
耶律慕喉结剧烈上下,忽抬手,狠狠一拳砸在罗汉床雕花扶手上!
木屑纷飞。
窗外,秦裕依旧立在廊下,目光如炬。他看见耶律慕砸拳,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更看见他染着药渍的指尖,正一遍遍摩挲着胸前衣襟——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青铜小印,印文模糊,却隐约可见“凉州”二字。
那是谢珩十二岁那年,用凉州边军废弃的箭镞熔铸而成的私印,只盖在最机密的军报上。
风卷起廊下经幡,猎猎作响。
秦裕垂眸,悄悄将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缓缓拭过剑鞘上一道新添的刻痕——那是今晨他亲手刻下的:三道横线,代表三日。
三日后,慈恩寺地宫开启之日。
也是谢珩,与北狄黑水营,在凉州地下,正式交锋之时。
而此刻,盛京城外三十里,一队灰扑扑的运粮车正驶过官道。车辙深深,碾过新雨浸润的泥土,车帘缝隙里,隐约露出半截玄色箭羽,箭簇幽光流转,赫然是谢家制式——
箭尾,用朱砂点着三点猩红,如血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