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传旨召承儿回来的时候，给过他两个选择，他可以选择不回来，但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元妃，你告诉朕，他明知道回来便是戴罪之身，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元妃愣了一下，她根本不知道，皇上还给三皇子另外的选择！

如果，她的承儿不回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元妃，朕再问你，他不顾一切也要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是听从你安排，继续谋太子之位吗？又或者是想谋皇位？”

元妃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江灵蕴话音未落，耶律慕已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他垂眸一笑，眼尾微挑，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坦荡：“怕？我若真怕，就不会孤身入盛京，更不会坐在这演武场边，听太后娘娘点将布阵。”

她指尖微顿，袖口下指甲悄然掐进掌心。

这人分明知道太后今日绝非考较才学——演武场三丈高台悬着九面铜锣，每面锣后立一北狄武士，皆是北狄军中千挑万选的搏杀好手，专司“试婚”之仪：凡欲娶大晋公主者，须连破九关，擂响铜锣，方显臂力、胆魄、机变与统御之能。上一位应试者，是三年前西凉使臣之子，第三关便被拗断右臂，至今卧床不起。

可耶律慕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演武场青砖沁着晨露，风里裹着铁锈与汗腥。太后端坐高台紫檀宝座，指尖慢条斯理捻着佛珠，珠子相撞声清脆如冰裂。她身后屏风绘着百鸟朝凤图，凤凰金喙却被人用朱砂悄悄添了两道斜刺，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太子殿下，请吧。”内侍尖声唱喏。

耶律慕解下玄色披风，露出内里墨银暗纹劲装。他步履沉稳踏上石阶，靴底碾过青苔时，江灵蕴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她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枚半旧的青铜虎符——那是昨夜她翻遍父皇密匣寻出的物件，上刻“镇北军左营调令”，本该在五年前凉州兵变后焚毁，却不知怎的流落至她手中。她本想今日借太后设局之机，试探耶律慕是否识得此物……可此刻他背影挺直如松，她竟一时不敢伸手。

第一关，铜锣悬于三丈高杆顶，杆身涂满桐油，滑不留手。

北狄武士抱臂冷笑：“太子殿下若需梯子，我等倒可抬来。”

耶律慕未应声，只退后三步，忽而疾奔！足尖在杆底青砖猛地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掠而上，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杆身缝隙——那是青砖与木杆接合处百年风雨蚀出的细小裂痕！他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竟如游龙盘柱般螺旋而上，衣袂翻飞间左手已扬起，掌缘劈向铜锣边缘！

“咚——！”

一声洪钟巨响震得檐角铜铃簌簌发抖。

太后捻珠的手指一顿。

第二关，九枚铁蒺藜铺于十步窄径，其上覆薄雪，雪下暗藏机括。武士递来一柄无鞘短刀：“殿下可凭刀尖挑起蒺藜，不触雪面者为胜。”

江灵蕴瞳孔骤缩。

——这哪是考校？分明是杀局！铁蒺藜尖刺淬了见血封喉的鹤顶红，雪面之下埋着七根弹簧钢针，稍有不慎便会激射而出。三年前西凉使臣之子，便是踩碎一枚雪粒，被三枚钢针钉穿脚踝，毒血顷刻漫至膝弯。

耶律慕却俯身，指尖拈起一捧雪，在掌心缓缓揉搓成球。他忽然抬臂，将雪球掷向左侧第三颗蒺藜！雪球撞上铁刺瞬间炸开，碎雪四溅——而就在雪雾弥漫刹那，他左手短刀已如毒蛇吐信，刀尖精准挑起蒺藜底部铜环，手腕轻旋，整颗蒺藜竟被甩向半空！

“叮！”

铜环撞上高台廊柱，火星迸射。

“殿下好眼力！”江灵蕴脱口而出，声音微颤。

耶律慕回眸一笑，雪沫还沾在他睫毛上：“华宜可知，北狄牧民驯狼，先以雪球引其扑击，再趁它落地晃神时套索？”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你父皇的镇北军，当年在凉州围剿北狄细作，用的也是这招——先放烟幕，再断后路。”

江灵蕴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他竟知道镇北军的战术代号！

第三关，武士抬出一口黑铁棺椁，棺盖半启，幽暗深处传来窸窣声。

“内有七条银环蛇，殿下须徒手取出生辰帖。”内侍展开一张洒金红笺，上面墨迹淋漓写着“萧华宜，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三生”。

江灵蕴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太后娘娘，此举有违祖制！公主生辰乃秘事，岂可当众示人？！”

太后佛珠一紧，冷笑道：“哀家倒不知，华宜的生辰，竟比太庙牌位还金贵？”她瞥向耶律慕，“太子若觉为难，现在退下，哀家绝不阻拦。”

耶律慕却已掀开棺盖。

寒气扑面而来，七条拇指粗的银环蛇昂首嘶鸣，赤信吞吐如焰。他右手探入棺中，动作却奇异地慢了下来——不是畏惧，而是凝神。江灵蕴看见他食指微微屈起，在棺壁某处叩了三下。

“笃、笃、笃。”

蛇群突然静止。

他左手闪电般探入，竟从蛇腹鳞片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绢，展开正是那张生辰帖。而七条蛇依旧僵立，唯独最前端那条，额间鳞片赫然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淡金色的旧伤疤。

江灵蕴如遭雷击。

——这伤疤形状，与她贴身藏着的半枚金蝉玉佩严丝合缝！那玉佩是她襁褓中唯一信物，背面刻着“凉州赵氏”四字，而赵氏，正是永昌十七年凉州兵变中全族殉国的镇北军副帅！

“你……”她喉咙发紧，几乎失声。

耶律慕却将生辰帖递向太后，语气恭谨：“娘娘请验。”

太后接过帖子，目光扫过那行墨字时，指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三”几个字，佛珠串“啪”地崩断，紫檀珠子滚落青砖，像一地凝固的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