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忍不住向晏修德竖起大拇指，深以为然。

包括张建川在内，都觉得经历了几年的磨炼，晏修德是深谙这广告宣传和媒体炒作之间的脉络奥义了。

“好了，炒作民族第一品牌这事儿放在后边儿再说，那...

雨夹雪落在车窗上，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童年时在玻璃上呵气画下的歪扭小人。许初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云顶大筑南门那株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正被风撕扯着，枯叶早落尽了，只剩几片倔强卷曲的褐色残片，在灰白天空下簌簌发抖。陈卫东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指甲盖边缘透出青色，那点微颤顺着皮革方向盘传到许初蕊小臂内侧，凉得她喉头一紧。

电梯里灯光偏冷，照得陈卫东颈后一截皮肤泛着薄汗的微光。她换下的米色羊绒衫袖口滑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纤细手腕，腕骨凸起处有一点浅褐色小痣，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许初蕊忽然想起去年七月在安江码头送她去嘉州开会，暴雨突至，陈卫东把唯一一把伞全倾向她那边，自己左肩湿透成深褐色，伞沿滴水砸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像倒计时。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屋内暖气早已自动启动，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家具与淡淡檀香混杂的气息——那是陈卫东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烧的沉香，说能静心，其实不过是为了压住楼道里飘来的隔壁火锅底料味儿。她弯腰换拖鞋时，羊绒衫下摆向上缩了寸许，腰线凹陷如新月，许初蕊伸手替她抚平衣角褶皱，指尖触到一截温热腰窝，陈卫东身子微僵，耳垂倏地红透，却没躲。

“你这半年……瘦了。”许初蕊声音很轻，像怕惊散浮尘。

陈卫东正踮脚够玄关柜顶的空气净化器遥控器，闻言顿住，背影在暖黄壁灯下凝成一道柔韧弧线。“忙呗。”她终于够到遥控器，按下开关，机器发出细微嗡鸣，“三妹儿催着上新生产线，药监局又来查第三批GMP认证材料，潘总说再拖下去就赶不上春节前投产……”话没说完，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长皮裤绷出流畅臀线，许初蕊忽然蹲下来帮她拾，两人额头几乎相碰。陈卫东呼吸一滞，睫毛扑闪着垂下来，许初蕊看见她右眼睑下方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斑，像被岁月轻轻点了一滴墨。

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声。陈卫东系上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踮脚拉开橱柜取炒锅，锅底磕在柜沿发出闷响。许初蕊倚在门框上看她，见她左手无名指指甲剪得极短，右手拇指却留着半厘米圆润甲面——那是习惯性用右手握笔签字、左手翻文件留下的印记。灶火燃起蓝焰，她倒油、撒葱花，噼啪声里转身拿盐罐，围裙带子松了，滑下半截，露出后颈一截雪白肌肤，上面有枚针尖大小的褐色痣，位置恰在第七颈椎棘突旁，许初蕊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中秋在嘉州青城山民宿，她替陈卫东揉酸痛的肩颈，指尖就停在那里。

“盐放多了？”陈卫东见许初蕊盯着自己手看，下意识舔了舔食指尝咸淡，舌尖粉红一闪而逝。

许初蕊摇头，忽然起身从冰箱拿出两瓶冰镇橘子汽水，铝罐外凝着细密水珠。“喝这个。”她拧开一瓶递过去，指尖无意擦过陈卫东掌心，对方像被烫到般缩手，汽水罐滑落，许初蕊眼疾手快接住，可另一瓶已摔在地上，橘色液体汩汩漫开，浸透陈卫东新买的米白色地毯，洇成一片不规则地图。

“糟了……”陈卫东慌忙抽纸巾擦拭，膝盖跪在湿漉漉的地毯上，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许初蕊蹲下来按住她手腕：“别擦。”她抽出几张纸巾垫在污渍上，又取来小苏打粉均匀撒满，最后用干毛巾覆盖压实，“明早揭掉，一点痕迹不留。”陈卫东怔怔望着她动作，忽然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砸在毛巾上洇开深色圆点。“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声音哽咽，“连瓶汽水都拿不住。”

许初蕊抬手抹去她脸上泪痕，拇指腹摩挲过颧骨微凉的皮肤：“你知道益丰生物去年审计查出多少问题吗？”不等回答，她自顾道，“七十三件。最小一笔是采购部主管虚报办公耗材，套走八千六百块；最大一笔是仓储科副科长勾结物流公司倒卖临期原料，涉案一百二十七万。”陈卫东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茫然眨眼。“可张建川怎么处理的？”许初蕊嘴角微扬，“他让法务部把七十三份整改报告全打印出来，钉成一本厚册，扉页写‘致全体同仁：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直视错误’，然后发到每个部门传阅签字。”她俯身凑近，呼吸拂过陈卫东耳际，“你摔一瓶汽水，和他们贪一百万，在人性刻度上，不过差三毫米。”

陈卫东破涕为笑，笑得肩膀发抖，围裙带子彻底散开，许初蕊伸手替她系好，指尖绕过她腰际时，陈卫东突然抓住她手腕：“建川，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家吃饭？”

灶上油锅滋滋作响，青椒肉丝在铁锅里翻腾，香气弥漫整个客厅。许初蕊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雪停了，月光清冽，将云顶大筑十二栋楼宇轮廓镀上银边。她望着远处汉州长江大桥的点点灯火，声音很轻：“去年腊月二十三，你陪我在嘉州药监局门口等结果，站了四个小时。那天也下雪，你把大衣全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回去就高烧三十九度五。”她转身，目光沉静如深潭，“陈卫东，有些事不是想不想，是它已经在发生了。就像这雪，落下来的时候，谁问过大地愿不愿意？”

陈卫东怔住了。灶上青椒肉丝焦了边，她手忙脚乱关火，锅铲掉进洗碗池发出哐当巨响。许初蕊走过来，接过她手中锅铲，熟练翻炒几下盛盘，青翠与酱褐交织，热气蒸腾。“尝尝。”她夹起一筷递到陈卫东唇边。

陈卫东下意识张嘴，舌尖碰到许初蕊指尖，咸鲜微辣在口腔炸开，辣意直冲鼻腔，她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再次涌出。许初蕊笑着递上纸巾，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钥匙串晃动的清脆声响——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节奏分明。陈卫东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筷子啪嗒落地。

“谁？”许初蕊问，声音平稳如常。

“八妹儿……她钥匙声我认得。”陈卫东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去解围裙带子，手指却打滑，死结越勒越紧，“她怎么这时候回来？昨天说初三才……”

许初蕊按住她慌乱的手背：“开门。”

陈卫东摇头，瞳孔收缩如针尖：“不能开！她看见你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许初蕊直视她眼睛，“因为她是庄红杏？还是因为……你怕她知道，你心里早有答案了？”

门外钥匙声停了。短暂寂静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笃、笃、笃，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