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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王夫人听闻此言,眼前骤然一黑,忙抬手去拉扯王子腾,难以置信地问道:“兄长,你这是何意?贾宝玉可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子侄,怎忍心就将他处置了?”
“大牢里,怎是人能待的地方?”
王子腾皱...
保和殿外的宫墙在暮色里渐渐沉入青灰,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极轻的嗡鸣,似叹息,又似低语。李宸随众出宫时,天已全黑,宫门高悬的两盏琉璃灯笼映着青石御道,将人影拉得细长而孤峭。他步子不疾不徐,袍角微扬,却总比旁人慢半拍——不是倦怠,而是心神尚滞于殿中那方寸素纸之上。一千七百余字,字字如凿,句句如刃,非为搏名,实为剖心。可剖心之后,心口那道裂隙,是否真能容下十年寒暑、百般倾轧、万民之望?他未答,只将双手拢入袖中,指尖无意摩挲着袖缘暗绣的云雷纹——那是林黛玉前日替他补缀的,针脚细密,藏了一处极小的结,像一句未出口的叮咛。
行至午门内东华门侧,忽见一队宫人提灯而至,为首者是位年逾五旬的尚衣监老太监,面色肃然,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匣面未封,隐约可见内里叠放整齐的三套冠服:一为进士巾、蓝衫、角带;二为翰林院庶吉士所用乌纱帽、绯罗圆领袍;三则最为殊异——玄色缎面,金线盘螭,肩缀双翼云纹,胸前绣四爪蟒,赫然是新科状元所赐“琼林宴”冠服。李宸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第三套衣冠,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缩。旁人只道是欢喜,唯他自己知,那并非荣光加身的灼热,而是利刃出鞘前的凛冽寒意。这衣裳,穿上去便再难脱下,自此便是立于风口浪尖,一步踏错,粉身碎骨,连累的不止镇远侯府一门,还有远在扬州、尚未痊愈的林如海,更有此刻正坐在潇湘馆内、为他彻夜捻线的黛玉。
“李会元,请验衣。”老太监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此乃陛下亲命,今夜便由尚衣监连夜熏香、熨整,明日辰时,送至侯府。”
李宸颔首,未接话,只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匣沿轻轻一叩——那是行社暗号,意为“承命,亦承重”。老太监眼皮一跳,垂眸掩去惊色,悄然退后半步。
一行人出了宫禁,各自登轿。李宸却未上自家青帷马车,只对长随道:“去林府。”长随一怔,欲言又止,终是应喏。车轮碾过青石街面,辘辘声在寂静长街上格外清晰。李宸闭目倚在车厢内,耳畔却浮起白日里泰安帝那句“抓紧了,时间是等人”。原来帝王之语,从无闲笔。他早知自己必走此路,才以天子之尊亲临保和殿,才以一甲之格破例索卷,才于乾清宫中,将那份“十年平辽”的策论,与林如海旧日奏疏并排置于案头——那分明是昭示:此子,朕欲以林公之器量待之,亦将以林公之境遇试之。
林府角门轻启,守门婆子见是李宸,忙不迭引路,一面碎步疾走一面高声通报:“李公子来了!姑娘在潇湘馆呢!”话音未落,紫鹃已提着一盏羊角灯迎至垂花门外,灯影摇曳,映得她眉间微蹙:“姑娘刚用过药,正歪在榻上,说今儿个绣错了三针,怕您嫌弃……”
李宸心头一软,脚步却未缓,只低声问:“姑娘睡下了?”
“没睡实,手里还攥着那荷包呢。”紫鹃侧身让路,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李公子……殿试,可是顺遂?”
李宸在廊下驻足,抬手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鬓发,方才道:“顺遂。只是写得急了些,怕字迹潦草,委屈了姑娘的手艺。”
紫鹃一愣,随即抿唇笑了,那笑里却含三分了然、七分郑重:“姑娘说了,只要心意真,针脚糙些,倒更显诚意。”她顿了顿,将羊角灯递到李宸手中,“姑娘吩咐,若您来了,便请您自个儿进去。帘子掀开,灯便亮。”
李宸接过灯,指尖触到灯柄上温润的玉雕莲花——是黛玉亲手所琢,莲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恰似她今日绣荷包时,悄悄点在绢面右下角的那枚小小印记。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潇湘馆内,烛火通明。黛玉并未卧榻,而是斜倚在窗下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月白色杭绸薄衾,膝上摊着那方未竟的荷包,银针还悬在半空,丝线垂落如一道微颤的流泉。她听见声响,并未回头,只将手中绷子轻轻翻转,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细若游丝的衬线——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思所在。每一根线都顺着经络走向,或疏或密,竟隐隐勾勒出一副《禹贡九州图》的轮廓,山川河岳,尽在针尖经纬之间。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砚池里,“我绣的,是辽东。”
李宸默然走近,在榻前矮凳上坐下,将手中羊角灯置于小几,暖光瞬间漫开,温柔地覆住她半边侧脸。他凝视着那方荷包背面,良久,才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几道代表辽河、鸭绿江的银线:“你怎知……我写的,也是辽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