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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色下,
码头仓库,二人正在搬卸药物。
这是顾清所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杀青戏份。
全组工作人员都到齐了。
两捧包装精致、花朵饱满的鲜花静静摆在监视器...
包厢门被拉开的瞬间,走廊里冷白的灯光斜斜切进来,像一把薄刃劈开满室暖黄。顾清侧身让出半步,显卡大哥已经率先迈了出去,后背衬衫被汗洇出浅浅的月牙形湿痕。他脚步略快,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急促。
顾清没立刻跟上。
他站在门槛内,指尖还沾着方才递红酒杯时蹭到的一星凉意,抬眼扫过满桌未散的浮光。马总正仰头灌下第三杯白酒,喉结滚动如吞咽一块滚烫的炭;老黄已坐回主位右侧,正用叉子慢条斯理戳着盘中一块牛排,刀叉碰撞发出细碎清响;小姚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腕上那块低调的百达翡丽,目光却落在顾清身上,嘴角微扬,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了然。
而大燕子——
她仍坐在原处,右手食指正缓缓绕着空酒杯的杯沿打转,一圈,又一圈。玻璃杯壁映出她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抹红晕尚未褪尽,可眼底的灼热已悄然冷却,凝成一层薄而硬的釉色。她没看顾清,视线垂落,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左手手背上。那里,方才被顾清指尖拂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星微不可察的麻痒。
顾清收回视线,转身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内所有喧嚣与暗涌。
走廊尽头,显卡大哥正背对他站着,仰头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屏,肩膀线条绷得有些紧。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低声道:“顾老师,您这气场……真不是盖的。”
顾清走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硬挺的英伟达名片,在指间轻轻一弹。银灰色卡面反射着顶灯冷光,像一片淬了冰的金属薄片。“黄总想让我代言显卡?”
“何止是显卡!”显卡大哥终于转过身,额角还沁着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想让您代言‘未来’!AI算力、云游戏、VR生态链……黄总说,现在年轻人刷短视频的肌肉记忆,十年后就是他们按启动键进游戏的本能。而您,”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滑,“就是那个按下去的人。”
顾清没接话,只是将名片重新塞回裤袋。指尖触到另一样东西——一枚硬币。是方才入席前,国际章硬塞进他掌心的。一枚崭新的、边缘还带着铸造厂特有微涩感的五角硬币,上面压着她用口红潦草写就的三个小字:别怕她。
他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那行微凸的字迹,硬币边缘硌着皮肤,生疼又真实。
电梯叮一声抵达。门向两侧滑开,光洁如镜的轿厢内壁映出两人身影。顾清抬脚进去,显卡大哥紧随其后。金属门无声合拢,将两人框进一方狭小、冰冷、绝对私密的空间。顶灯惨白,照得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都无所遁形。
“顾老师,”显卡大哥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黄总刚才在绕桌时,特意问我,您最近……有没有在接触‘新项目’?”
顾清看着镜中倒影,自己那张被灯光洗得过分苍白的脸。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晰,下颌线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唯有眼尾一抹未卸尽的胭脂色,像雪地里猝不及防溅上的一滴朱砂,刺目又荒诞。
“新项目?”他反问,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显卡大哥点头,喉结又动了一下,“他说,如果有的话,英伟达愿意成为第一个战略投资方。不止是钱,技术、渠道、全球发行资源……全都可以谈。只要您点头,今晚就能签意向书。”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从12跳至11。镜中,顾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锋利的审视。不是对机会的贪婪,而是对陷阱的本能警觉。黄仁勋亲自下场,抛出一张近乎空白支票……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尤其当这张餐桌上,刚刚坐着一位手握院线命脉、眼神能淬出毒液的大燕子。
“他问得……很急。”顾清说。
“急。”显卡大哥苦笑,抬手抹了把额角,“黄总说,他等不了太久。华国市场,窗口期就这几年。错过您,可能就错过了整个世代。”
叮——
电梯停在负二层停车场。门开,一股混合着橡胶轮胎与地下车库特有尘埃气息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显卡大哥率先走出,伸手虚扶了一下顾清的手肘,动作自然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车在B2-78号。”他引路,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轻微回响,“我的司机送您回去。”
顾清没拒绝。他跟着显卡大哥穿过一排排沉默的黑色轿车,车灯在水泥柱投下的阴影里明明灭灭。走到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S级旁,显卡大哥拉开车后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顾清弯腰欲钻进车内的刹那,显卡大哥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远处一辆驶过的汽车引擎声吞没:
“顾老师,有件事……黄总让我务必转告您。”
顾清的动作顿住。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侧过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投向显卡大哥。
显卡大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地下车库浑浊的空气全部灌入肺腑,才一字一句道:
“黄总说,他查过您的所有公开履历。包括……您十七岁那年,在南城少年宫礼堂,用一台二手电钢琴,给隔壁班合唱团伴奏《茉莉花》的录像。那盘带子,现在还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
顾清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滞了一瞬。
十七岁。南城少年宫。二手电钢琴。《茉莉花》。
那些被时光层层覆盖、早已模糊成灰白底片的记忆碎片,被这串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坐标,猛地凿开一道缝隙。他甚至能想起琴键上那层薄薄的、带着铁锈味的灰尘,想起隔壁班那个扎羊角辫的胖姑娘跑调跑得惊天动地,想起台下班主任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盘录像带?怎么可能?谁拍的?谁会把它交给黄仁勋?
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任何一条尾巴。他面上却纹丝未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显卡大哥,等着下文。
显卡大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
“黄总说,那盘带子,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爷子生前……是南城少年宫最后一任音乐组组长。”
顾清的瞳孔,骤然缩紧。
南城少年宫……音乐组组长……老爷子?
一个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最底层、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说话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老人面孔,骤然撞破时间壁垒,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记得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记得老人曾用那双手,一遍遍帮他调整琴凳高度,记得老人在他弹错音时,并不呵斥,只是用铅笔轻轻敲击乐谱,那笃笃笃的声响,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他心头发紧……
原来如此。
顾清缓缓直起身。他不再看显卡大哥,目光越过对方肩头,投向停车场尽头一扇高大的、蒙着薄雾的玻璃窗。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像被打翻的、流淌的油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