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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知道,”他静静看着她,“你拒绝过年,不是因为放不下我。是因为你太在乎枝枝的感受。你怕她为难,怕她尴尬,怕她夹在中间,像小时候那样,听见大人吵架就躲进衣柜。”
温允微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却固执地瞪着他:“那你呢?你就不怕她为难?不怕她尴尬?你明知道我拒绝,还特意跑来……”
“我怕。”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怕她哪天问你,‘妈妈,爸爸的新家,我能去玩吗?’你该怎么答?”
温允微僵住。
“我也怕她哪天问我,‘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再也不好了?’”他停顿几秒,目光沉静,“我不想骗她。更不想让她觉得,大人的选择,是她不够好。”
温允微怔怔望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懂。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选择的方式,是亲手把那扇门关严,再替她把钥匙扔进海里——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若留一丝缝隙,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挤进去,哪怕被门框割得鲜血淋漓。
“所以你今天来,”她声音哑了,“不只是为了安昭然。”
“也是。”他坦然承认,“但不止。”
温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答应。”她忽然说。
刘长存微怔。
“我答应一起过年。”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不是因为你来求我,也不是因为安昭然希望。是因为枝枝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年——有爸爸,有妈妈,有她爱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一顿不算丰盛的年夜饭。”
她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除夕那天,你负责包饺子。”她看着他,“擀皮,调馅,摆盘,煮熟。全程不许假手他人。枝枝说,你擀的饺子皮,边儿最匀,馅儿最多,煮出来不破肚。”
刘长存愣了两秒,随即,极轻地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久违的、真正松动了眉眼的笑,像初春冰面乍裂,底下暗流涌动。
“好。”他点头,“我包。”
温允微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里有释然,有疲惫,有尘埃落定的轻,也有再也无法回头的重。
她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胡萝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中带涩,脆里含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你车里……还放着我那条旧围巾吗?”
刘长存一顿,随即颔首:“在后备箱。”
“年后……寄回来吧。”她声音很轻,“枝枝说,想留着当纪念。”
他没问为什么是“纪念”。
只低声应:“好。”
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上,光尘浮动,细小而真实。没有人再提林宛冉,没人再提安昭然,也没人再说“以后”。
他们只是静静坐着,像两棵各自生长多年的老树,根须早已在地下错综盘绕,却终究没能长成一片林。如今枝叶相隔,影子偶尔交叠,已是岁月给予的,最后一点体面。
温允微低头,终于端起那杯凉透的蛋花汤,凑到唇边。
汤入口,微腥,寡淡,油星在舌尖化开,留下一点滑腻的余味。
她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她看见刘长存正望着自己,目光沉静如深潭。
她没躲,也没笑,只是轻轻说:“下次,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他点头:“好。”
“我请。”
“嗯。”
“你记得带枝枝爱吃的那款奶糖。”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只旧表——表带磨得发白,玻璃面有道细纹,是高中时她送他的生日礼物,“表该换新的了。”
刘长存低头看了眼腕表,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
“不换。”他说,“挺好。”
温允微没再说话。
她只是拿起包,站起身。
刘长存也随之起身,没去拉门,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像很多年前那样,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走出快餐店,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暖意融融。街角银杏叶已落尽,枝桠嶙峋,却透着一种凛冽的干净。
温允微没回头。
可就在她抬脚迈下台阶那一瞬,身后传来刘长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允微。”
她脚步微顿。
没转身,只侧了侧脸。
“新年快乐。”
风掠过耳畔,卷起几缕碎发。她没应,只是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刚才吃饭时,她无意识画下的草图,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耳朵特别长,怀里抱着颗圆滚滚的饺子。
她没拿出来。
只把那张纸,更深地按进了掌心。
然后,她抬步,走向街对面。
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尽头,与另一个影子,再未相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