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协商？”苏若华挑眉。

“他早上主动找我聊了半小时。”王兴国收起终端，眼神里有点无奈，“说他老婆在成都三甲医院ICU住了四个月，七院报销流程走了一年还没批下来。成飞今天下午刚把‘航天人才医疗绿色通道’方案发到各集团总部，承诺——只要调入，家属直通三甲特需病房，费用全额垫付，后续医保结算由成飞财务部专人对接。”

苏若华没说话，只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成飞航天基地保密等级升级预案（草案）》。她翻开第一页，指着加粗条款：“第七条：所有调入人员须签署《跨体系技术共享承诺书》，明确约定——凡在成飞航天基地参与研发形成的知识产权，无论是否归属成飞，其底层算法、核心参数、验证数据，均自动纳入国家航天基础数据库，由航天中心统一备案授权使用。”

王兴国目光扫过那行字，忽然道：“这招狠。”

“不是狠。”苏若华合上文件，起身走向窗边，“是逼他们自己跳出来。五院要数据反哺，七院要技术兜底，西昌要测控协同……与其一家家求，不如把桌子掀了，重新摆碗筷。林东说得对——现在不是谁该让谁一步，而是所有人的饭碗，都得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她推开窗，晚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楼下停车场，唐主任的黑色轿车刚启动，车顶的卫星信号增强器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赵砚秋那边呢？”王兴国问。

苏若华没回头，望着远处航天科技大厦楼顶旋转的北斗导航标识：“他儿子今年高考，志愿填了西工大航天学院。我让林东把成飞航天基地第一期实习生名额，全给了西工大。明天，赵砚秋会收到一封邮件——附件里有他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扫描件，还有成飞航天基地实习导师名单，第一位就是王兴国。”

王兴国怔住。

“怎么？”苏若华终于转身，眼里有细碎的光，“你不想带他？”

“我想。”王兴国喉结动了动，“可他儿子……才十八。”

“十八岁，刚好能看懂舱段热控模型的边界条件。”苏若华微笑，“而且，他儿子昨天下午，在西工大论坛发了个帖子，题目叫《论近地轨道空间站碎片规避策略的实时性缺陷》。林东团队用了三小时，把他的算法嵌进仿真系统，结果比现有方案响应快47%。”

王兴国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是西北基地旧址的坐标经纬度刻印。

“所以，”他声音忽然沉下去，“今晚八点，刘院长等的不是我的答复。”

“是你的。”苏若华点头，“你得亲自打这个电话。告诉他，夏振强不会签那份反哺协议——但成飞愿意以‘国家航天基础能力共建计划’名义，与五院联合申报国家重点研发专项。项目名称我都想好了：《多源异构空间站系统协同演进技术》。预算申报金额——三十亿。”

“三十亿？”王兴国皱眉，“我们哪来的钱？”

“林东刚发来的消息。”苏若华点开手机，调出最新一条加密信息，屏幕幽光照亮她半边脸颊，“歼-20S项目提前启动，配套隐身涂层和超导雷达冷却系统，由成飞独家承制。首期预付款，四十二亿。扣掉成本，净利……足够买下半个五院的技术货架。”

王兴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问：“若华，你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些的？”

苏若华没答，只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信封没封口，露出一角泛黄的图纸——是二十年前东风-31改型的初始弹道计算草稿，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若华，此图若成，当共饮一杯。陈砚舟。”

“盘算？”她指尖拂过那行字，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把欠下的酒，一杯杯还回去。”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地平线。航天中心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枚银钉，密密麻麻钉入渐暗的苍穹。苏若华拿起电话，拨号时指尖稳定如尺。听筒里传来等待音，滴、滴、滴——

王兴国看着她垂眸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所谓天才只是门槛，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从来不是那些横空出世的绝顶聪明，而是有人早已把整个棋局的落子位置，连同对手的呼吸节奏，一并刻进了骨缝里。

电话接通。

“刘院长。”苏若华的声音清晰响起，像一把刚刚校准过的游标卡尺，“关于夏振强同志的事，我想和您详细谈谈……”

她没说完，王兴国已默默起身，拿起桌上那份人员缺口清单。在“夏振强”名字旁，他拿起红笔，划掉原先的“借调”二字，郑重写下两个新字：

“入职”。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而锐利的沙沙声。

就像一颗种子，终于刺破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