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这时才伸手拿起圆筒。青铜表面竟微微发烫，螺旋纹路随着他掌心温度升高，渐渐透出暗金色流光。“陈总工，二院之前做过‘空间弦论’课题吧？”他拇指缓缓摩挲着纹路，“2016年那份被撤回的内部报告，提到过‘近地轨道存在准稳定驻波场’。”

陈砚瞳孔骤然收缩。他放下茶罐，右手无意识按在左胸鹰徽上：“那份报告……是您当年在西北工业大学的毕业设计延伸研究。”

“嗯。”林东将圆筒轻轻放回箱中，盖子合拢的刹那，流光倏然隐没，“当时没人信。但现在，天宫一号的残骸坠落在南太平洋预定区域，而幽灵号的首飞轨迹，刚好穿过它最后发出异常信号的坐标点。”

沉默持续了足足二十秒。窗外传来远处高架桥上汽车驶过的嗡鸣，像一段低沉的背景音。

“二院准备重启那个课题。”陈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需要联合申报单位。林工，成飞航天研产基地，愿意挂名吗？”

林东摇头：“不挂名。但可以提供数据接口——幽灵号每次升空，都会向二院开放全部引力梯度原始数据。不过有个条件。”他顿了顿，看向成飞伶，“让飞伶参与核心算法组。”

成飞伶差点被茶水呛到：“我？可我连傅里叶变换都没背熟！”

“你背熟了。”林东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演算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上周三，你用三角函数推导出幽灵号尾焰扰动对轨道衰减的影响系数，精度比我们模型高出0.003%。”

陈砚盯着那张纸，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成飞……真是捡到宝了。”

送走陈砚已是晚上九点。成飞伶瘫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东东，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幽灵号真正的用途了？”

林东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资料，闻言动作一顿。他没回头，只把那张写满公式的A4纸轻轻压在银盒上：“知道又能怎样？幽灵号的适航证上，写的是‘高空大气物理采样平台’；它的飞行计划表里，每一次升空都标注着‘平流层臭氧浓度监测任务’；就连它机腹弹仓改装的实验舱，验收报告写的也是‘微重力材料合成装置’。”

成飞伶撑起身子，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播放航天科技集团发布会画面，主持人面带微笑：“……天宫二号将于下月择机发射，本次任务将首次验证航天员中期驻留技术，为后续空间站建设奠定坚实基础……”

她忽然按住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背景大屏幕上，一行蓝色小字正在滚动：“中国空间站工程第三阶段关键技术攻关启动”。

林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指点了点电视屏幕：“看见没？他们用‘第三阶段’这个词，等于承认前两阶段已经完成。可实际上，神舟十一号返回舱落地时，舱体隔热层出现了0.7毫米的非对称烧蚀——这个数据，七院的验收报告里写的是‘符合设计裕度’，但我们的材料实验室复测发现，这种烧蚀模式会加速舱体结构疲劳。”

成飞伶关掉电视，黑暗重新笼罩房间。只有台灯还亮着，光晕温柔地包裹着两人。

“所以太空实验室真正要解决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建’的问题。”她轻声说，“而是‘怎么建得更安全’的问题。”

林东点头：“天宫二号验证中期驻留，我们就验证长期生存；他们做推进剂补给试验，我们就做全生命周期资源循环；他们测试航天员心理适应性，我们就建立跨轨道心理支持网络……”

“可这些，都需要时间。”成飞伶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微凉，“东东，歼-20S明年初就要首飞，太空实验室明年六月必须完成初样鉴定，而你现在每天只睡四小时……”

林东反手包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寂静里：“所以，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进实验室。”

“啊？”

“我要建一个‘轨道力学模拟沙盘’。”他松开手，走向书桌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块半透明的树脂板，“用全息投影叠加真实遥测数据，把近地轨道变成可触摸的立体模型。但需要有人帮我标注所有异常信号点——就像你上次在物理课上，用荧光笔圈出的那些‘不该存在的谐振峰’。”

成飞伶看着那块树脂板，边缘还残留着打磨痕迹：“这东西……能承受幽灵号的量子纠缠通讯强度？”

“不能。”林东笑了，“所以第一版只能模拟到天宫二号轨道高度。但只要它能准确预测出下次异常信号出现的时间和位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上，“那么，整个中国航天的‘第三阶段’，就该换一种走法了。”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散落的草稿纸。一张纸飘到地上，背面朝上，隐约可见一行未干的钢笔字：

【当所有人还在争论要不要造第二座空间站时，我们已经悄悄把第一座空间站，种进了战斗机的翅膀里】

成飞伶弯腰拾起那张纸，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抬头看向林东，少年正俯身收拾桌上的银盒与图纸，台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像一把尚未开锋的剑。

“东东，”她轻声问，“如果……最后发现地球真的在打呼噜，我们该怎么办？”

林东直起身，把银盒放进抽屉深处，咔哒一声锁好。他转身面对她，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就教它，怎么打呼噜打得更准一点。”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而遥远的平流层之上，此刻正有某架银灰色战机悄然掠过云层。它的机翼下没有导弹挂架，只有一排细长的矩形凸起，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那是尚未启用的量子通信阵列散热鳍，正随着气流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某种来自深空的、人类尚未破译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