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洲低低笑了一声，像风吹过松林：“那您觉得，A、B、C，哪块更适合？”

白晓婷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机稍稍移开，按住免提键，让整个车厢的人都能听见——

“小舅，我给您透个底：一期用地我定不了，但二期配套产业园，我有百分之百决策权。如果盐市愿意牵头成立产业引导基金，由李洲担任首期基金管理人，我可以承诺——未来十年，所有关联供应链企业，注册地必须落在盐市行政辖区内。”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至少三十家上下游企业，三百亿产值，一万两千个就业岗位，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李洲退休前，能在盐市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功绩，只刻八个字——‘此地生我，我养此地’。”

车厢里有人喉结滚动。

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白晓婷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前方指了指。

司机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远处，沪陕高速与盐靖高速交汇处，一座崭新的互通立交桥正沐浴在晨光里，银白钢索如弓弦绷紧，桥面沥青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龙脊，横亘于江南苍茫山色之间。

“开车吧。”她收起手机，声音平静，“我们不抢路了。”

“我们回家。”

同一时刻，金陵丽思卡尔顿酒店顶层套房。

李洲挂断电话，转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紫金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面前的红木桌上，静静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盐市发改委盖章的《关于支持动力电池产业基地建设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第二条第七款加粗标注：“允许以作价入股方式，将存量工业用地注入项目公司，土地出让金可分期缴纳。”

中间是台市招商局连夜拟定的《投资服务承诺书》，附件七页，密密麻麻列着税收返还比例、人才公寓配建标准、环评绿色通道时限……

右边，则是一张A4纸，手写。

字迹清隽有力，是李洲的笔迹：

【小洲：

砖窑厂地块我去看过了。土质检测报告在你书房第三格。地下水位比预估高0.3米，建议打双层防渗桩。西侧坡地适合建光伏车棚，年发电量约280万度，够厂里照明和充电桩用。北门出去三百米有条无名溪，水质达标，可接入中水系统。

你上次说想种枇杷树。我在老宅后院育了二十株实生苗，等你回来移栽。根系用苔藓裹着，放保温箱里寄给你。

另：晓婷姐今天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又熬夜改BP。我说你昨夜十一点躺下，今早六点起，喝黑咖啡三杯，吃煎蛋两个，没碰手机。

她笑了很久。

——李洲 2025.1.17晨】

李洲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一支万宝龙钢笔，在纸页空白处，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他抽出这张纸，夹进随身携带的黑色皮质笔记本里。

笔记本扉页，一行小字已被摩挲得微微泛白：

【我的一切，始于盐市。我的一切，终将归于盐市。】

他合上本子，走向衣帽间。

镜子里的男人西装笔挺，袖扣是枚旧式铜钱纹样——那是李洲五岁生日时，亲手用废铜丝拗成的礼物。

李洲抬手，将袖扣扣紧。

动作很慢，很稳。

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夜背着发烧外甥深一脚浅一脚奔向卫生院的男人。

也像此刻，即将推开会议室大门，迎接所有目光与期待的他。

门外，走廊尽头，电梯叮咚一声开启。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洲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因为整栋酒店，只有一个人的脚步，能踏出盐市老街青石板的回响。

——那是他姑姑走路的声音。

也是他，骨血里最深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