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有上面的领导下来视察工作呀？”

“还有两天过年了，会有领导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情？”

“而且你看中间有一辆迈巴赫，还是沪牌照。”

“这种规格肯定不是领导，应该是沪市相关的...

会议室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周爱国下意识裹紧了呢子大衣的领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杨超月。她坐在长桌一侧，脊背挺直如松，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正用一支银色签字笔轻轻点着会议纪要本的边角——那支笔是李洲送她的生日礼物，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Z&Y”字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领导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便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杨超月，其中三双带着试探，四双藏着算计，还有两双几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毕竟在台市机关系统里，“杨超月”三个字近十年都和“税务稽查科科员”牢牢焊死在一起，连档案袋上的照片都泛着陈旧的黄边。

唯有周爱国看得真切：她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压痕，比常人略浅，却比新戒痕更深，像一枚被岁月摩挲过无数次的隐秘印章。

“招商工作组即日起正式成立。”领导拍了拍手边那份加急红头文件，“唐红同志是我们盐市走出去的杰出青年企业家，更是全国‘新锐科技领军人才’称号获得者。他名下的洲越网络，去年纳税额占全市数字经济板块的百分之三十七点二。”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周爱国悄悄翻开自己包里那份连夜打印的《洲越网络工商简报》——注册资本八点六亿，实缴资本全数到账，股东名录只有一行字：李洲（持股95%），杨超月（持股5%，代持）。

她指尖一顿，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

领导没注意这声轻响，继续道：“本次招商分三阶段推进。第一阶段，由杨超月同志牵头，带队赴金陵实地对接；第二阶段，邀请唐红团队来台市考察产业配套；第三阶段……”

“等等。”杨超月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凝滞的空气。她缓缓合上纪要本，银笔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弧线：“第三阶段的前提，是唐红同志愿不愿意把总部迁回盐市。”

满座哗然。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又急忙捂住嘴。坐在她斜后方的招商局老张摇头叹气，用只有前排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小杨啊，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人家市值几十亿的公司，说搬就搬？”

杨超月没看任何人，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初冬的阳光正斜斜切过玻璃幕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李洲浑身湿透站在她出租屋门口，发梢滴着水，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上面卧着溏心蛋，蛋黄边缘微微凝起金边。

“你总说我给你的不够多。”他当时说，“可我给你的从来不是施舍。是托付。”

托付？这个词像颗子弹击穿了此刻会议室里所有浮夸的幻象。

杨超月重新开口时，语速慢得近乎凝滞：“洲越网络正在申请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资质。申报材料要求注册地址必须与实际研发办公地址一致。目前他们总部在金陵高新区，但研发实验室、核心算法团队、AI训练中心，全部在盐市经开区——就在我们昨天去踩点的那片空地上。”

她顿了顿，从公文包取出一张A4纸推到桌中央。那是昨夜凌晨三点，她让园区管委会主任手写的《土地使用承诺函》，红章鲜亮如血。

“唐红同志已经签署这份文件。只要政策允许，三个月内，洲越网络总部注册地址将正式变更为盐市。而变更后的第一个动作——”她指尖点了点纸上“年产200万台智能终端设备”的规划栏，“是在盐市建设全球首个全息交互研发中心。”

死寂。连空调外机嗡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周爱国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领导昨夜找她谈话时，反复强调“杨超月同志对唐红同志有特殊影响力”。这哪是什么影响力？这是把刀悬在命脉上的掌控力。当年被她母亲骂作“穷酸教书匠女儿”的女孩，如今正用一支银笔，轻轻拨动整座城市的经济命盘。

“所以第三阶段，”杨超月站起身，椅子在大理石地面拖出清越的声响，“不是请唐红来投资。是我们必须证明，盐市配得上他的信任。”

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灰蓝色风衣下摆扫过桌沿时，袖口不经意露出半截腕骨。那里贴着枚创可贴——三天前整理李洲书房时，被抽屉深处一张泛黄的结婚登记照划破的。照片上李洲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容青涩，而新娘位置空着，只有一行钢笔小字：“等你长大那天”。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杨超月伸手扶住门框，指节微微发白。

李洲出现在拐角。

他今天没穿惯常的高定衬衫，而是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颗小痣——杨超月曾用唇尖丈量过那颗痣与他喉结的距离。他左手拎着个牛皮纸袋，右肩挎着黑色双肩包，包带边缘磨损得发白，是当年他们初进服装厂时，他背着的那只。

“抱歉迟到了。”李洲的目光掠过众人，在杨超月脸上停驻两秒，随即转向领导，“刚下高铁，顺路去税务局办了点事。”

领导忙不迭起身：“唐总太客气！快请坐！”

李洲却没走向主位，径直停在杨超月身边。他抬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耳垂时，杨超月听见自己耳膜在鼓噪。

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给你带的。”他说，“上次你说想吃盐市老街的桂花糕，我让司机绕路买了。”

袋子沉甸甸的。杨超月低头，看见纸袋底部印着“盐市老字号·沁芳斋”，墨迹新鲜得仿佛刚盖上。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李洲手机备忘录里看到的行程：凌晨五点，金陵南站→盐市北站；七点，沁芳斋后厨；八点，经开区管委会；九点，税务局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