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一分部后，周云霄收到了二分部向机关发送的报功书。

机关支部开会讨论后，批准了这一建议，

“周云霄同志在霹雳-1号空空导彈的研制试验过程中，积极钻研业务，针对有关的技术问题提出了改进...

轰——！

第三波冲击波撞上机身时，机舱里那台笨重的录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磁带在驱动轮上猛地一跳，随即卡死。孙兴下半身还趴在操作台前，右手本能地按住录音机外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不敢松手——这盘磁带里录着中国第一颗空投原子弹从投下到起爆的全部声音，哪怕只剩一秒的空白，也是历史的断层。

“磁带……没烧焦味！”他嘶哑地喊。

话音未落，一股青灰色烟雾从录音机侧面的散热孔里钻了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毒蛇，迅速被机舱内循环系统抽走。但所有人都闻到了——不是橡胶烧糊的焦味，而是更刺鼻、更金属感的臭氧气息，混着铅与硝石的味道，像雷雨前压低云层里翻滚的静电。

周云霄仍死死扒着驾驶杆，额头抵在仪表盘边缘，汗水顺着眉骨滑进防毒面具的橡胶封边，刺得眼角生疼。他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视野里那朵正在同温层狂舞的蘑菇云就会塌陷、溃散，仿佛它只是自己缺氧大脑编造的幻觉。

可它真实得令人窒息。

云柱已升至两万三千米，边缘开始撕裂、翻卷，形成数道螺旋状的涡流，像巨兽吞食后喉咙里滚动的气泡。云顶处，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正随气流高速旋转——那是被高温电离的空气分子，在强磁场作用下发出的同步辐射。薛维克曾偷偷在绝密笔记里写过：“当火球温度突破三千万度，大气本身就成了发光体。”此刻，那光斑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从金转银、再转为一种近乎幽蓝的冷白，仿佛整片天空被活生生剜开了一只眼睛。

“高度……二万四千……”领航员张功祥喘着粗气报数，声音抖得不成调。他左手还攥着那本被汗浸透的日志，右手指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线，“……还在升！”

没人接话。

于富海瘫坐在投弹位，头盔歪斜，防化服颈圈处渗出一圈深色水渍。他盯着光学瞄准具残留的灼痕——那十字分划板中心，原本清晰的靶心圆圈早已被一道雪白的弧形残影覆盖，像被太阳晒化的蜡笔画。他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又缓缓收紧，直至两指指尖几乎相触。

“压缩比……七百二十比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韩惠听见了。她正半跪在机舱中段，双手死死抠住地板铆钉旁的金属凸缘，指甲盖边缘已泛出青紫。她侧过头，嘴唇翕动：“临界质量达成时间，是……零点三八毫秒。”

“对。”于富海没回头，却点了下头，“快炸药透镜的起爆同步误差，没一个微秒级偏差，就全废。”

隋聪聪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他摘下防毒面具的滤罐，凑近自己左腕上那块苏制ВП-30军用手表——玻璃表蒙已被强光灼出蛛网状裂纹，但秒针仍在跳动，稳稳地、固执地，一下，又一下。

“七点四十九分……我们起飞的时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罗布泊地面测控站，刚把最后一组气象修正数据传上来。风速……零点六米每秒，垂直方向。”

张功祥猛地抬头：“你记这个？”

“不。”隋聪聪把表按回腕上，裂纹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咔响，“我记的是——风速归零的那一刻，恰恰是原子彈离机后第四十三秒整。”

机舱里静了一瞬。

方啸天一直没说话。他右手还搭在操纵杆上，左手却悄悄摸向飞行服内袋——那里缝着一枚铜制徽章，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是去年基地授勋时，陈毅元帅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此刻徽章背面刻着的“596”三个凸点，正硌着他掌心的茧子，又硬，又烫。

“老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报告高度。”

周云霄喉结一动，目光扫过主仪表盘：“一万九千八百米……还在爬升。”

“好。”方啸天松开操纵杆，双手反扣在膝头，指节绷得发白，“把航向调到正北偏东五度。我要……再看它一眼。”

“什么？！”李源失声，“现在？！”

“对。”方啸天抬眼，防毒面具的护目镜后，瞳孔深处映着舷窗外那团妖异的蓝白云焰，“不是看蘑菇云。是看靶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看膏药旗烧没烧干净。”

没人反对。丁莺云第一个挪到右侧观察窗边，用肘部顶开被热浪烘得发软的遮光罩卡扣。金属铰链发出一声呻吟，缝隙豁然扩大——

刹那间，白光如刀劈入。

周云霄下意识抬手挡眼，可那光已穿透护目镜，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惨烈的紫红。他咬牙撑住，眯起一条缝。

戈壁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直径约两公里的、平滑如镜的暗红色琉璃状平面。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龟裂，裂隙深处隐隐透出赤橙色的微光，像大地被剥开皮肉后裸露的血管。琉璃边缘，碎石与沙砾呈放射状飞溅、凝固，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壳，在强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而在那片琉璃的正中央，原先膏药旗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完美的、边缘光滑的圆形凹坑。坑底深约三米，底部积着一汪晃动的、汞银色的液态物质——那是被高温熔融又急速冷却的沙石与白灰混合物，正冒着极淡的青烟。

“玻璃化深度……一点七米。”张功祥的声音带着哭腔，“比设计值……多零点二米。”

“不止。”韩惠突然指向琉璃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看那儿！”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那土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质，像糖浆凝固后的形态。透过它，隐约可见下方扭曲变形的钢筋骨架，以及几截尚未完全碳化的、焦黑如炭的木料残骸。

“倭冢神社的……桧木梁。”隋聪聪声音发紧，“碳化率百分之九十二，但核心残留……还有木质纤维结构。”

“说明什么？”李源追问。

“说明核爆光辐射的持续时间，比理论模型预测的……长了零点零三秒。”于富海终于直起身，扯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张汗津津却异常平静的脸，“光通量峰值之后，衰减曲线有个……微弱的二次抬升。”

舱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