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厅内,薛明远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两步,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萧澈不语,只向前迈出一步,整座醉仙楼都似为之一震。众护卫心下大骇,丢下断刃,携着薛明远向外退去。
临出门前,薛明远忽而止步,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给我等着!得罪我薛明远,你休想……”言犹未了,却在瞥见萧澈眼中紫芒时骤然噤声。
“回去告诉薛清,他末日将至。”萧澈冷然道。
薛明远未再敢言,只连声催促同行护卫:“快!快走!”旋即连滚带爬蹿上马车,仓皇而逃。
楼中一片死寂。在场宾客惊恐万状,怔怔望着台上黑袍身影,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触怒了这位“大人物”。
萧澈收回目光,转身欲走。方行数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女声:“这位公子请留步。”
萧澈应声回首,只见一名身着淡绿罗裙的侍女款步而来。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油灯,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恭敬。
侍女福了福身,轻声道:“宫姑娘请公子上楼一叙。”
“不必了。”萧澈摆了摆手,“与萧某走得太近,只怕反为贵处招来麻烦。”
“公子且慢!”侍女忙上前一步,语声柔中带急,“宫姑娘说与公子是旧相识,还请赏光。”
萧澈身形一顿:“旧相识?”他脑中飞转,却怎也想不起识得什么“宫姑娘”。
“宫姑娘就在三楼天字阁中,公子上去便知。”那侍女应道。
萧澈眸光微动,抬眼望向三楼。雕花栏杆后,纱帘轻晃,隐约可见一道纤细倩影静立其间。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忽地后退半步,隐入帘幕深处。
“带路。”萧澈淡淡道。
侍女面露悦色,提灯转身。萧澈随后而行,脚步声几不可闻。
行至三楼,喧嚣渐远,唯余夜风拂过纱帘的细微声响。侍女在“天字阁”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公子请。”
萧澈凝目望去,只见阁内熏香袅袅,一道倩影背门而立,凭窗远眺。素白衣裙随夜风轻扬,裙角银丝刺绣映着月光,宛若姑射仙子。
闻萧澈入内,女子缓缓转身,薄纱半掩容颜,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那眸子在看见萧澈时骤然一亮,瞳孔里跳出雀跃星子,眼尾漾开的细纹如春水微澜。
“三载未见,恩公可还安好?”女子开口,声如清泉击玉。
萧澈目光微凝:“姑娘是……”
女子轻抬素手,指尖勾住面纱一角,缓缓摘下。薄纱滑落的刹那,一张清丽绝伦面容映入眼帘。但见她眉如远山含黛,唇若三月桃花,眼角一颗泪痣似墨点染,一双明眸清澈而沉,隐含满城烟雨。
“三年前,云州城西市。”女子缓声道,“恩公替一对卖菜父女解围,还赠了银两。”
记忆陡然翻涌,那个萧索秋日立现萧澈眼前。市集之中,一对父女遭人刁难,少女泪眼朦胧,老父被一众衙役架在半空。
“原来是你!”萧澈又惊又喜,笑意瞬间染上眉梢。
女子掩唇轻笑,眼角泪痣随之轻颤:“恩公想起来了?”
萧澈仔细端详眼前之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三年前那个瘦弱少女,如今竟已亭亭玉立,出落得这般明艳动人。
“当真女大十八变。”萧澈失笑道,“不过三载光阴,你身上变化,险些叫我认不出来。”
女子垂下眼帘,柔声道:“可恩公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清楚。每至秋日,每见落叶,都会想起那日的您……”她语声渐轻,最后几字几乎飘散风中。
萧澈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道:“既是故人重逢,何必再唤‘恩公’?”
“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女子语带犹豫。
“当年在市集之上,你不是唤我‘公子’么?如今想来,反倒亲切。”
“公子……”她轻轻念着这两字,唇角微扬,如含蜜饯。
“嗯,还是这般听着顺耳。”萧澈笑意温润,“恩公之称显得我高你一等,听着实是不自在。”
“公子快请入座。”女子含笑相邀。
萧澈微微颔首,于案前落座。女子挽袖沏茶,动作行云流水,青瓷茶具似在她手中有了生命。
茶水入盏,一缕清香袅袅升起,萧澈开口道:“那日走得匆忙,还不知姑娘芳名?”
“宫长晴。”女子应道,将手中茶盏递出,“公子称我长晴便好。”
“好名字。”萧澈接过茶盏,“颇合姑娘气质。”
女子闻言,颊上飞起一抹红晕,低声道:“我娘说,是盼我此生能长久晴朗。”
萧澈轻抿一口热茶,随口问道:“说起令堂,她身子可还安康?”
女子眸色一黯,沉声道:“那日公子走后,我以您所赠银两,请了郎中为家母医病。可家母病根已深,药石罔效,终究……未能熬过那年冬天。”言至此处,泫然欲泣,“家母死后,父亲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
萧澈目露愧色:“恕罪,我不知……”
“无妨。”女子摇头苦笑,“爹娘走后,这世间我便再无亲人。唯有公子……当日仗义相助之恩,长晴始终铭记于心。”
烛花“啪”地轻爆一响,映得女子眼角泪痣莹莹欲坠。她稍定心神,又道:“记得当时那位陈姑娘曾说公子是云裳门弟子,安葬完爹娘后,我便去了云裳门寻您。可夏掌门说您早已离山,许是去了京都,我便一路追寻至此。”
他略作停顿,续道:“然在京都寻访多时,始终未得公子音讯。一月前我盘缠用尽,饿倒在醉仙楼后巷。妈妈见我可怜,留我暂住,又遣侍女小莲替我打探消息,只盼有朝一日能与公子重逢。”
萧澈听罢,轻叹一声:“这三年我一直在深山中苦修,前几日方至京都。”
“怪不得我踏遍了这京都城的大街小巷,也未能寻到公子踪迹。幸而苍天有眼,今日终得重逢。”她忽地起身,郑重敛衽一礼,“倘若公子不弃,长晴愿随侍左右,生死不离。”
萧澈手中茶盏一顿,苦笑道:“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便不怕我是歹人?那告示栏上的通缉令,想必姑娘也已瞧见了。”
女子摇头轻笑,行至窗前。夜风拂过,吹得她鬓边碎发纷飞。
“三年前那个秋日,当所有人都对我父女二人避之不及时,只有一人挺身而出。若这样的人都是恶徒,那这世上恐再无人配得上‘好人’二字。”她转身直视萧澈,眸中映着万家灯火,“长晴虽不知公子身负何事,但这般通缉令……在我眼中,不过是张废纸。”
萧澈默然,权衡片刻,终只道:“姑娘心意,萧某明白。只是萧某欲行之事太过凶险,你若随我左右,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女子闻言,黯然神伤:“长晴虽一介女流,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生若不能长伴公子左右,长晴……宁可一死!”话音未落,竟纵身向窗外跃去!
萧澈瞳孔骤缩,眉间紫痕忽地生光。但见紫光一闪而逝,他已一把扣住女子手腕,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姑娘何苦如此?”他声音罕见地慌乱。怀中人轻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女子仰起脸来,泪痣在月光下莹莹发亮:“公子可知,这三年来我日夜对着铜镜练习笑容,只盼再见公子时能笑得好看些?”
萧澈心头一颤,与她对视良久。那秋水般的眸子中映着满天星河,而那星河之中,亦映着破碎己影。
默然半晌,他低低一叹:“好,我答应你。待我事了,定会回来寻你。”
“当真?”女子眼中一亮,忽地展颜。
“当真。”萧澈松手,为她理好鬓边乱发,“但你也须答应我,今后万万不可再做这种傻事。”
女子颔首,双手紧紧攥住他衣袖。萧澈正欲再言,她忽踮起脚尖,朱唇在他颊边轻轻一触,快得像是错觉。
“我会等着公子来接我。”女子退后两步,眼中泪光盈盈,面上却努力含笑。
“保重。”
萧澈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跃出窗外。黑袍融入夜色之际,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哭唤:“公子保重!”
夜风吞尽余音。女子独立窗前,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重重屋脊之间。她抬手轻触唇瓣,那里似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楼下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