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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样东西,可称不上什么秘宝。”慕容白正色道,“你可知那摄心诀有惑人心智之效,剜心剑有噬人精魂之危?况且寒鸦城凶险万分,无数人因贪婪踏入城中,至今无一生还。”
阿飞紧咬牙关,目光如铁:“为全家兄生前之愿,我愿不惜一切!”
慕容白叹息一声:“贺寨主若知你堕落至此,定然痛心疾首。”
“前辈!我只是想为兄长复仇,教日月换天,何谈堕落?”阿飞脱口道。
“不惜一切,便是堕落。”
“前辈何意?是要阻止我么?”阿飞眸色骤厉。
“我只是想拉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把,正如贺寨主平素行事一般。恕我直言,倘若贺寨主尚在人世,也断然不会同意你走这条路。”
“是么……”
慕容白解下酒葫芦,仰头再饮一口:“放心吧,我不会阻止你去寒鸦城。但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们让我别无选择。”阿飞决然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多言。当年我还欠令兄一顿酒,如今他不在了……”他忽将酒葫芦抛给阿飞,“这酒你便收下吧,权当是了却我与他之间的约定。”说罢,转身而去,白衣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夜色深沉,风雪再起。
阿飞转头望向北方,月光映着雪地,四周景物依稀可辨。远处,连绵山峦在夜色中泛着铁灰,几缕细雪被狂风卷起,织成一道白色帷幕。他静立片刻,终迈步向前,身形被呼啸风雪完全吞没。
数日后,寒鸦城。
风雪呜咽,寒鸦城矗立在一片荒原之上,城墙倾颓如垂死巨兽的脊骨。焦黑砖石间枯藤缠绕,锈蚀箭簇半没其中,仿佛岁月在此凝滞。城门半掩,铁链垂落如断肠,几只漆黑寒鸦立于垛口,猩红眼珠倒映着一片破败。
阿飞踏雪而来,靴底碾碎薄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抬眼望去,只见城门阴影处坐着一人。那是一中年男人,身形佝偻,裹着一袭破旧皮甲,甲上刀痕箭孔交错,早已锈蚀发黑。男人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上刻着模糊军纹,正是昭国边军印记。
阿飞脚步一顿,手已按上剑柄。
男人见阿飞到来,头也不抬,只以断剑在地上划着什么。一笔一划,像是刻碑。
“敢问此处可是寒鸦城?”阿飞开口道。
男人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又来了个送死的。”
阿飞目光转向城门,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窒。城门之上,钉着两具尸身,一具被三根长矛贯穿胸膛,另一具则被倒吊在铜环之上,死状惨不忍睹。细看之下,不由心头一凛,这二人正是前几日在客栈中偶遇的刀客与剑客。
“回头吧,年轻人。莫要扰吾王安歇。”男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蚀刻的脸。左眼黯淡无光,右眼处有一道狰狞伤疤,似遭锐物刺穿所留。
“吾王?”阿飞目光微凝,“你是何人?”
“我不过是个守门的,一个早该死了的人。”男人摊了摊手,一道泛白的刀疤赫然横贯左掌。
“你要阻止我?”阿飞语声转冷。
男人拄着断剑起身:“不,任何人都有资格进入寒鸦城。只是至今,无人有资格活着离开。”
“对于死亡,我早已有所觉悟。”
男人盯着阿飞,独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光芒:“有趣。”他凑近一步,一股腐朽之气扑面而来,“听口音,你是昭国人?”
阿飞不答。
男人望向远方,声音忽然低沉:“昭国,我的故乡……一晃眼已有八年未踏足那片土地了。”他顿了顿,伸手抚过斑驳城墙,“亦或是,我从未离开过昭国。”
“此话何意?”阿飞问。
“无人告诉你,这里曾是昭国疆土么?”
阿飞神情漠然:“是么,不过这又与我何干?我此来可非是听你追忆往昔。”
男人哑然一笑:“我知你是为那两件宝物而来,人人皆是。所有人都想带着宝物离开,最终却永远留在了寒鸦城。”
男人侧身让开通路,皮甲扬起一片雪尘:“请吧,既然你执意求死。”
阿飞踩着碎石向前,靴底碾过几块碎骨。甫一入城,身后便传一声闷响。那原本歪斜的城门竟自行立起,将退路牢牢封死。
霎时间,浓稠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整条长街。雾里传来翅膀扑棱声响,几只寒鸦从中掠过,猩红眼珠一闪而逝。
阿飞凝神屏息,指节因寒意微微发僵。耳畔唯有自身心跳,以及——
“咯啦。”
一声极轻的骨骼摩擦声自雾中传来,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白雾之中,影影绰绰现出数道身影。它们皆身披残甲,空洞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磷火,有些甚至没有头颅,脖颈断口处黑雾缭绕。
街角枯树上,一只寒鸦落下,歪头盯着阿飞,仿佛在旁观一场既定死局。
忽地,雾中传出一声嘶吼,数名尸兵直朝阿飞扑来。阿飞瞳孔骤缩,左臂一抖,长剑已然出鞘。只听“锵”的一声脆响,剑刃与一柄锈刀相撞,火星四溅。
金铁交鸣之声引来更多尸兵,它们自城墙阴影中爬出。锈蚀刀剑拖曳地面,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杀……杀……”沙哑低语在空中回荡,宛若万千亡魂合唱。
阿飞剑锋横扫,一式“风起云涌”荡开率先扑来的三具骷髅。白骨碎裂之声清脆可闻,然下一刻,那些散落骸骨竟于黑雾中重组,摇晃着再度站起。
阿飞心下大骇,长剑一振,低喝道:“涔云蔽日!”
但见七道剑气疾射而出,将数名尸兵钉穿在地。可它们只是顿了顿,便又挣扎着爬起,骨爪抠地,朝阿飞一寸寸逼近。
寒鸦振翅飞起,发出刺耳啼鸣,似在嘲笑他的徒劳。
阿飞喘息着后退,后背抵上一堵残墙。冰冷砖石透过衣衫传来刺骨寒意,四周尸兵越聚越密,腐朽刀锋几乎贴上他咽喉。
生死关头,阿飞无意间瞥见墙角散落的火把。他眼珠一转,心下有了计较。旋即贴地翻滚,左手抓起一支火把,右手以剑击壁,溅起一串火星。火星落于火把之上,“嗤”的一声,幽蓝火焰骤然窜起!
火舌舔舐白雾,在空中翻腾不休。阿飞更不迟疑,猛地将火把掷向最近尸兵。
“轰——!”
火焰如毒蛇般缠上尸兵躯体,幽蓝火舌瞬间吞噬黑雾。那尸兵发出一声凄厉嘶吼,身子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堆焦灰。
见此法奏效,阿飞心头一喜,当即踢起第二支火把。
剑锋划过石壁,火焰再度腾起。阿飞足下一蹬,身形在雾中起落,火把翻飞如游龙,烈焰过处,雾气尽散,骸骨成灰。少顷,便将数十名阿飞焚为焦炭,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一条通路。
阿飞胸口起伏,手中火把渐黯,寒风一吹,终于熄灭。正自喘息间,四周寒鸦啼声戛然而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咚——咚——”
地面微微震颤,周遭阿飞纷纷退避。浓雾深处,一道高大身影渐显轮廓。那人身披残破玄甲,肩甲上刻一枚黯淡虎头徽记,腰间悬一柄狭长战刀。面容枯槁如干尸,双眼燃烧着凝练幽火,远胜寻常尸兵。
“悬崖勒马吧,年轻人。你在挑战你无法理解的力量!”玄甲将军开口,声音如锈铁摩擦,字字裹挟着血腥之气。
阿飞收紧五指,横剑当胸:“我早已无路可退,如何悬崖勒马?”
玄甲将军缓缓拔刀,刀锋上黑雾翻涌:“扰吾王安息者,死!”
话音未落,玄甲将军身影骤然消失。阿飞只觉眼前一花,待瞧清时,战刀已向面门劈来!
“锵——!”
阿飞仓促横剑,险险挡下这一刀。巨力震荡之下,整个人被生生逼退数步,虎口发麻,长剑几欲脱手。玄甲将军右臂疾挥,刀势连绵不绝,招招直取要害,刀风之中满是沙场杀伐之气,逼得阿飞连换数步,毫喘息之机。
“涔云蔽日!”
阿飞低喝出声,寒芒乍现,七道剑气并射而出。然而玄甲将军只冷然一笑,战刀横扫,“铛铛铛”七声连响,剑气尽数溃散!
阿飞正自惊诧,玄甲将军已欺身近前,一记鞭腿横扫而出,正中胸腹。阿飞只觉胸中翻江倒海,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地。至此方才惊觉,眼前之敌绝非寻常尸兵,乃是保留了生前全部战技的亡魂!
玄甲将军战刀拖地,步步逼近:“引颈受戮!”
刀光劈落,阿飞猛然侧身,锈刃擦颈而过,带出一线殷红。他强忍眩晕,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剑刃透体而过,却如划过雾气,毫无实感。
玄甲将军森然一笑,铁掌扼住阿飞咽喉,将他生生提起:“我早已是个死人,寻常刀兵又岂能伤幽冥之躯?”
将要窒息之际,阿飞松手弃剑,双掌忽搭上玄甲将军肩头,右脚猛蹬其左膝,借势挣脱钳制。
未及喘息,战刀又至。阿飞侧身翻滚,探臂抄起地上长剑,堪堪截住这致命一击。旋即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数丈,顺势抓起一支斜插在尸骸间的火把。
“嗤——!”
剑锋掠石,火星迸溅,幽蓝烈焰三度腾起。阿飞旋身横扫,火浪如怒龙般扑向玄甲将军。
“雕虫小技。”玄甲将军不避不闪,任由烈焰缠上铠甲。焰光与周身黑雾交织,一触即灭,未能伤其分毫。
阿飞心头一沉,踉跄退步,后心贴上墙壁,已是退无可退。玄甲将军高举战刀,黑雾在刃上凝成实体,便要一刀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阿飞左手疾探,摸出慕容白所赠酒葫芦,猛地泼向火把!
“轰——!”
焚心酿遇火即燃,赤红烈焰如巨兽之口,立时将玄甲将军吞噬。玄甲将军浑身剧震,铠甲寸寸龟裂,内里枯骨噼啪爆响。
“吾王,末将无能……”玄甲将军跪倒在地,骨爪抠进地面。幽绿磷火从七窍中泄出,被赤焰一寸寸焚尽。
阿飞喘着粗气跪倒,手中酒葫芦已空。只听“喀啦”一声脆响,玄甲将军已化黑灰,寒风一吹,飘散无踪,唯余那柄锈刀斜插地面。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沉睡巨兽苏醒。整座寒鸦城开始剧烈震颤,积雪簌簌抖落,露出下方焦黑土地。
风雪骤止,浓雾渐散。长街尽头,一道骑影踏着幽火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