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真本来以为这帮人是来询问松田前大臣出访的问题，毕竟他们都是兴盛党的高层，不管支持还是反对这次出访，都应该相当的关心。

结果人家是来给情人求歌的。

在外面金田喜子还说了一堆迷惑人心的话...

淀桥署外的街面比往常更燥热些。

五月的风裹着初夏的湿气，吹不散人群攒动时蒸腾起的汗味与油纸伞边沿滴落的水汽。和真站在署门口，仰头望见檐角悬着的褪色蓝布条，上面用白漆潦草地刷着“劳动节治安特别警戒”八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值班员半夜被叫醒后随手糊上的。他刚抬脚要迈下台阶，裤袋里的电话忽然震起来，嗡嗡地贴着大腿肉跳动，像一只急于破茧的蝉。

他掏出来一看，是高桥秘书打来的。

“和真先生，渡边社长让我转告您——虫制作所那边确认了会面时间，明早九点，在新宿KDD大楼三楼会议室。手冢老师临时加了个要求：希望您能带上B面曲的完整乐谱手稿，尤其副歌部分的和声编排，他想亲自听钢琴试奏。”

“明白。”和真应下，顿了顿，“手冢老师还说了别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高桥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说……‘那个叫天濑户的姑娘，嗓子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得有人教她怎么在干净里藏沙子。’”

和真嘴角一扬：“他记住了岚的名字。”

“不止名字。”高桥轻笑，“他还问您，是不是真去过八王子高尾山药王院有喜寺。”

和真没答，只把电话贴得更紧了些，耳廓微微发烫。他没去过——至少这具身体没去过。但昨夜睡前，他在枕上翻来覆去想着渡边晋那句“你这么熟悉这些，该不会是真的吧”，翻着翻着，竟梦见自己赤足踩过青苔覆满的石阶，木鱼声混着山风灌进耳道，一个穿绯红狩衣、手持团扇的天狗背影立在回廊尽头，扇面绘着一轮残月，月牙尖儿正对着他眉心一点朱砂痣。醒来时枕畔一片微凉，窗缝里漏进一缕薄雾，雾中浮着三个字，墨迹未干：**射命丸文**。

他当时坐起身，摸了摸额头——那里确实有一点微凸，不痛不痒，像胎记，又像旧伤。

电话挂断后，和真没急着走。他掏出随身小本，在空白页上默写《濑户的花嫁》副歌段落的五线谱。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沙磨石的窸窣声。写到第三小节时，他忽然停住。这一段的中音声部，他原定用三连音推动节奏，但此刻指尖悬在纸上，却无端想起昨夜梦里那柄团扇扇面的弧度——不是圆，是缺了一角的月。于是他划掉三连音，改写成两拍附点加一拍休止，再让女高音声部在此处以弱起方式滑入，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道涟漪。

这个改动，七十二年后的原版里没有。那是他今晨刚加进去的。

他合上本子，推门走入人潮。

街上已是另一重天地。

学生队伍从四谷方向涌来，校服袖口挽至小臂，臂章上印着靛蓝镰刀与齿轮。有人扛着自制纸板标语，写着“反对资本家剥削剩余价值”，字迹稚拙却用力过猛，墨汁洇出纸背；也有人举着黑胶唱片封套改装的旗面，上面手绘阿童木头像，机械手指高举火炬——那是渡边制作所尚未公开的企划图样，不知被谁提前拓印了。和真驻足看了两秒，没拦。他认得那绘图风格：杏奈的笔触。线条略带颤抖，但眼睛格外亮，像烧着一小簇不灭的火苗。

“喂！东大文学部的和真前辈！”有人在身后喊。

他回头，见是补习班几个熟面孔：戴圆框眼镜的田中、总叼着棒棒糖的佐藤、还有抱着手风琴匣子的山田。三人胸前都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正面是齿轮，背面刻着“东京青少年治安与音乐促进会”——那枚被渡边晋亲口判了死刑的组织徽章，此刻却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近乎挑衅的光。

“你们……还没挂着这个？”和真问。

“挂啊，为什么不挂？”田中推了推眼镜，“渡边社长说黄了，可他没说我们不能自己续上啊。昨晚我们开了通宵会议，决定把‘促进会’升级成‘同盟’，章程重写了，还加了一条：凡参与原创音乐制作并公开发表者，自动获得同盟荣誉会员资格。”

佐藤舔掉棒棒糖最后一丝甜味，含糊道：“而且，杏奈姐说，法律没规定‘促进会’不能改成‘同盟’，也没规定‘治安’不能和‘摇滚乐’绑一块儿讲。”

山田打开琴匣，里面不是手风琴，而是一把拆掉半边琴键的旧钢琴——琴键上贴着荧光胶带，标着do re mi，最右边三键被锯短，露出金属簧片。“这是杏奈姐改造的，”他挠头，“她说叫‘劳动号子型便携钢琴’，踩踏板能模拟蒸汽机节奏，按C键会响汽笛声。”

和真盯着那截裸露的簧片，忽然想起渡边晋说过的期货炒家——他们也是这样，在崩盘前夜，一边数着杠杆倍数，一边给破产计划起个响亮名字。

他笑了笑，没泼冷水。

“那……B面曲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当然！”田中眼睛发亮，“提亚拉小姐唱的《濑户的花嫁》！广播电台已经放了三次试听片段，听众来电爆满！有人说副歌那段像被海风吹透的棉布，有人说是‘听见了濑户内海在翻身’——这话还是岛仓千代子大姐的助理打来问版权的时顺口说的！”

和真心头一跳：“岛仓女士的助理？”

“对！今早九点整打来的，指名要找您。”佐藤忽然压低声音，“还说……岛仓女士听完试听带后，在录音室里静坐了十七分钟，然后让助理给您捎句话。”

“什么话？”

山田深吸一口气，学着老派播音腔，一字一顿：“‘请告诉他，我等这首曲子，等了三十年。’”

和真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

人群如潮水分开，一辆改装过的警用三轮摩托缓缓驶来，车斗里站着本多刑警，制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只铝皮喇叭。他身后，金刚正笨拙地调整肩上的扩音器带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叠传单——印着《濑户的花嫁》歌词的传单，副歌部分被红笔圈出，旁边批注：“劳动人民的心跳，就在这四小节里。”

本多跳下车，目光扫过和真，又掠过学生群中那面阿童木旗帜，最后落在山田怀里那台“劳动号子型便携钢琴”上。

“哟，”他咧嘴一笑，露出右犬齿上一颗小小的金牙，“这不是咱们未来的大作曲家嘛？”

山田慌忙鞠躬，琴匣差点滑落。

本多伸手扶住，指尖在裸露的簧片上轻轻一叩——“叮”。

那声音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的冷意，却奇异地与方才《濑户的花嫁》副歌末尾的休止符严丝合缝。

“这调子，”本多眯起眼，“比警笛还准。”

他转向和真：“刚才在署里，我接到警视厅一课的密电。SSC残党昨天在浅草雷门附近活动，扔了三枚没装火药的空瓶，瓶底刻着同一串数字：71362。”

和真瞳孔微缩。

71362——正是《濑户的花嫁》五线谱副歌段落的节拍总数，精确到每一拍休止。

本多没看他反应，自顾自从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展开一角。上面印着1955年某场劳工集会的照片，背景横幅模糊不清，但照片左下角，一个穿学生服的年轻人正踮脚往横幅上贴东西，侧脸轮廓与和真七分相似，而那人腕上戴的手表，表盘裂纹走向，竟与和真今晨在镜中瞥见自己左腕内侧突然浮现的淡青色血管纹路一模一样。

“这人，”本多把剪报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昭和三十年失踪，户籍注销，档案归入‘特殊记忆管理科’。”

和真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久别重逢般的滞涩感。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太阳穴直贯脚心，绷得笔直，线那头，牵着某个他尚未记起名字的人。

“你猜怎么着？”本多把剪报塞回口袋，忽而笑得极轻，“今早八点，高尾山药王院有喜寺打来电话，说昨夜山门匾额背面，被人用朱砂新题了四个字。”

和真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