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工头压低声音，“今早清理轮胎沟槽时，我发现里面卡着几片金属碎屑。给您看看？”他递来证物袋，里面三片碎屑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形状不规则，但断口呈现出诡异的、近乎完美的螺旋曲率。

和真盯着那螺旋断口，忽然想起府中射击场靶纸背面。十七度弹道的终点，靶纸纤维被撕裂的方向，也是螺旋状。

七点整，彼岸庄玄关。岚已换好藏青色学生制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却别着把竹制短刀——刀鞘缠着褪色蓝布条，是她父亲亲手所制。“管理员小姐说，今天要学‘刀不离身’的规矩。”她挺直脊背，“虽然她没说为什么。”

杏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晃着两把伞：“哥哥，今天用这把！”她扔来一把黑柄油纸伞，伞面绘着半幅富士山，“这把是去年在浅草买的，伞骨用的是北斋画富士山时用的同款杉木。听说沾过富士山雪水的杉木，能挡住所有歪斜的子弹。”

和真接住伞，指尖触到伞柄内侧一道微凸的刻痕——是汉字“守”。他抬眼看向杏奈，后者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锡制茶罐，裙摆下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腿。

“绷带？”他问。

“啊，昨晚切萝卜时划的。”她笑嘻嘻打开茶罐，倒出一把深褐色茶叶，“不过没关系！哥哥你看，这茶叶是京都宇治的碾茶，焙火时用的是琵琶湖芦苇灰。芦苇中空而韧，所以……”她忽然把茶叶撒向空中，嫩芽在晨光里纷飞如蝶，“所以它能把所有歪斜的子弹，都引向最该去的地方。”

九点四十分，秋津米兰射击场。金属探测门发出蜂鸣，杏奈被拦下——她裙袋里那把银色小剪刀触发了警报。安检员皱眉：“女士，这个不能带进去。”

“哦。”杏奈掏出剪刀，当着众人面咔嚓剪断自己一缕头发，“现在可以了吗？”

剪下的黑发飘落在地，像一道微小的黑色闪电。和真弯腰拾起，发现发梢竟带着极淡的、类似硝烟的苦涩气息。

靶场深处，岚正在试射运动弓。她拉满弓弦时，肩胛骨在薄薄的制服布料下撑起两片锐利的蝶翼。箭矢破空之声清越如鹤唳，却在命中靶心前半米处诡异地偏移——羽箭擦着红心边缘飞过，钉入后方橡木挡板，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风速问题？”和真走过去。

岚摇头，指着箭簇：“箭尖有划痕。不是制造瑕疵，是……被人用指甲刮过。”

和真蹲下身，从她箭囊里抽出一支未发射的箭。箭杆底部刻着极细的罗马数字“Ⅶ”，而箭簇侧面，果然有一道与排气管刮痕如出一辙的螺旋纹路。

十一点五十分，回声号列车启动前十七分钟。东京站12号月台，人流如织。和真站在玻璃幕墙边，看着杏奈和岚走向检票口。杏奈忽然停下，转身朝他挥手——她右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朱红色念珠，每颗珠子表面都嵌着微小的银色齿轮。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时，和真摸进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片金属碎屑，边缘螺旋曲率完美如初。他想起昨夜剧本上那个铅笔箭头，想起筑地市场水产批发部监控里佐藤麻里提着的蓝色保温箱，想起浪速屋招牌残影的七道裂纹。

此刻，他口袋里的碎屑正随着列车启动的震动微微发烫，像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

而月台尽头，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低头看表。他腕表玻璃蒙尘，指针停在11:58，但秒针却在极其缓慢地逆时针爬行——一下，两下，三下……如同七道裂纹，正一寸寸重新弥合。

和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男人抬起脸，露出左耳后颈处一道淡粉色的新痕——那痕迹的弧度，与日下部响介缝合线的弧度，分毫不差。

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将整个月台镀成一片流动的碎金。和真忽然笑了，他摸出手机，给早坂发了条消息：“告诉浦泽，成濑前辈没死。他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雨声的人。”

发送键按下时，他听见口袋里那片金属碎屑，发出一声极轻的、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就像十七度弹道，终于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弹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