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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那时叶川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在西市药铺里碾药扫地的少年!他如今贵为镇国公,权倾朝野,却在生死攸关之际,特意重走旧路,买胭脂、抓药、用旧钱……这不是闲情逸致,这是在向某个人,传递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谁?”陈轩声音发紧,“他在等谁?”
欧阳靖终于转过头,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另一侧却沉在浓重阴影里。他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叶川当年在西市,只有一个同吃同住、同跪同罚的师弟。那人后来被巡城御史当街杖毙,尸体抛入护城河,连姓名都没留下。但叶川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西市河边烧一炷香——从不叫人跟着,也从不提前告知。”
陈轩浑身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昨日襄陵王密报中,曾随口提过一句:“叶川昨夜戌时三刻,独自在玉德坊后园枯坐良久,手中握着一枚锈蚀铜钱,反复摩挲。”
原来不是怀旧。
是赴约。
是等人。
是……设局。
陈轩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欧阳靖:“你早就知道?!”
欧阳靖却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悲悯:“陈先生,你入柔然,只为报仇。我投襄陵王,只为活命。我们都是棋子,只是……”他伸手,从桌下抽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
绢上墨迹淋漓,绘着一幅极简的舆图——不是京城,而是夏周边境的苍梧山。
图中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穿林,尽头是一座坍塌半截的古庙。庙门匾额依稀可辨,写着两个模糊字迹:“栖……云”。
欧阳靖指尖点在古庙位置,声音轻得像叹息:“叶川真正的路线,从来不在京城。他今晨出宫,买胭脂、抓药,是为让所有盯着他的人,都以为他还在城里打转。而他真正的替身……”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此刻,已在西市码头登船。船名‘流萤’,船主是当年被叶川救过性命的老艄公。船上除了老艄公,还有七具尸体——全是玉德坊的护卫,穿着叶川的衣裳,脸上敷着特制蜡皮,连呼吸起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轩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如砂:“七具尸体?”
“不错。”欧阳靖颔首,“叶川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算准了你们会盯死玉德坊,所以他把‘自己’留在坊中,连洛依人都不知情——那七具尸体,是昨夜亥时由太医院秘密运入,用的是‘疫病暴毙’的文书。今日一早,坊中便传出消息:七名护卫染上时疫,高烧不退,已抬去乱葬岗掩埋。”
陈轩只觉一阵眩晕,扶住石桌边缘才未跌倒。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帮乌力邪布局,却不知自己早被叶川的局,套了三层。
第一层,是玉德坊的假出行;
第二层,是西市码头的假替身;
第三层……才是这幅栖云古庙的舆图。
欧阳靖望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柔和:“陈先生,你可知道,叶川为何选栖云庙?”
不待回答,他已自顾说道:“因为二十年前,大周女帝还是太子时,曾在此庙避过一场刺杀。庙中佛龛背面,刻着她当年亲手写的‘忍’字。叶川若真要去大周,必经此路——不是为了借道,是为了……确认女帝是否真的撑不住了。”
陈轩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欧阳靖却已起身,拿起桌上那幅素绢,抖了抖,又仔细叠好,放入怀中:“陈先生,你且回去告诉乌力邪——若想杀叶川,莫追西市,莫围玉德坊。带上巴尔赫,直扑苍梧山。但切记……”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栖云庙后,有片百年松林。松针落地三寸厚,人踏其上,无声无痕。可若有人提前在松针之下,埋下七十二枚‘青蚨钉’——钉头涂蜂蜡,钉尾淬鹤顶红,钉尖却钝而不利,专破内家真气。那松林,便是天然的埋骨坑。”
陈轩浑身一凛:“青蚨钉?谁会用这种阴毒之物?”
欧阳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自然是……当年亲手打造这批钉子的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石壁,手掌在一处凸起处按了三下。轰隆声再起,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陈先生,请吧。”他侧身让开,“再晚一刻,怕是连松林的雾气,都要散了。”
陈轩踉跄而出,踏上阶梯时,背后传来欧阳靖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惊雷炸响:
“对了……忘了告诉先生。昨夜我去馆驿找乌力邪时,巴尔赫大宗师正在擦拭他的弯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是柔然汗庭二王子的。”
陈轩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滚下台阶。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联盟,所谓合作,所谓借刀杀人……不过是叶川一手布下的死局。而他自己,从踏入柔然馆驿那日起,就早已是局中一具,待宰的祭品。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步,只能拼命往下跑,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阶梯,而是叶川亲手点燃的,焚尽一切的业火。
密室石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油灯摇曳,将欧阳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瘦,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
他重新坐下,提起狼毫,蘸饱浓墨,在舆图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
“叶川已启程。路线:栖云庙。时限:三日。”
落款处,墨迹未干,却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印章——
印文是四个篆字:
“镇国公印”。
窗外,西市方向隐隐传来锣鼓喧天之声。
今日,正是西市一年一度的“春傩大典”。万人空巷,面具纷飞,谁还会记得,那个买胭脂的少年,早已把整个天下,都当成了他的戏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