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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惧怕襄陵王,不是畏惧巴尔赫。
而是忽然明白——叶川之所以敢将如此惊天杀局托付于他,不是因他忠心,不是因他聪慧,而是因他早已看穿:欧阳靖骨子里,并非忠臣,亦非叛徒。
他只是个被逼至悬崖的棋子,而叶川,亲手为他削尖了那支投向深渊的矛。
此刻,玉德坊地牢深处,阿七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忽然想起昨夜被拖入枯井前,老三凑近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叶大人说,你若活到明日辰时,便替你递一道折子——参吴先生,僭越擅权,私通柔然,图谋不轨。”
阿七浑身一僵。
他忽然懂了。
自己不是证人。
他是诱饵。
是叶川抛向襄陵王与吴先生之间的一块肉。
而真正要咬钩的……从来就不是他。
是那只跛脚鹤。
是那枚青玉蝉。
是那个站在襄陵王身后、永远微笑、永远沉默的吴先生。
天光将明未明之际,欧阳靖悄然翻出馆驿后墙,身形如燕,掠过三条街巷,最终停在醉仙楼后巷。
申时未至。
他倚在斑驳砖墙下,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铃,与醉仙楼二楼东首第三间窗外悬挂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轻轻一摇。
铃声清越,却无人听见。
因为整条后巷,早已被老三带人清空。
连老鼠,都提前喂了迷药。
欧阳靖仰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纸微黄,映着晨曦初露的淡金。
他忽然想起昨夜叶川在书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欧阳兄,你不必做忠臣,也不必做英雄。你只需记住——有些真相,比性命更重;而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疼。”
风起。
铜铃又响了一声。
很轻。
却像一把刀,缓缓剖开了二十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旧痂。
欧阳靖闭上眼。
他知道,今日申时,醉仙楼二楼,不会有人取走那封蜡丸。
因为取信的人,已经在地牢里,把跛脚鹤的秘密,全招了。
而真正该取信的人……
此刻,正坐在玉德坊书房,捧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面色沉静如水。
叶川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声之后,窗外一只灰羽信鸽振翅而起,爪上铜管寒光一闪,直刺东方天际。
那里,大周的方向。
那里,女帝的诏书,已在三日前,由八百里加急,送入大夏天子御案。
诏书末尾,朱砂御玺旁,一行小字如血未干:
“若叶卿不来,朕宁投火殉国,不负先帝托孤之重。”
叶川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良久,他提笔,在诏书空白处,添了八个字:
“臣必亲至。生擒巴尔赫,以祭陈威。”
墨迹淋漓,如刃出鞘。
同一时刻,西山坳口,鹰愁涧畔,一块青苔覆顶的巨岩之后,巴尔赫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他膝上横着一柄弯刀,刀鞘乌沉,不见丝毫光泽。身旁两名柔然武士肃立如铁塔,呼吸绵长,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蜿蜒小径。
忽然,其中一名武士低声道:“宗主,山下有动静。”
巴尔赫眼皮未掀,只淡淡道:“何人?”
“一人,青衫,背琴,似是游方乐师。”
巴尔赫嘴角微扬:“游方乐师?倒比叶川更会挑时辰。”
他缓缓睁开眼。
眼白泛黄,瞳仁却是纯黑,不见一丝杂色,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若那乐师走过鹰愁涧,便放他过去。若他中途驻足,拨动琴弦……”
他顿了顿,弯刀出鞘三寸,寒光刺破晨雾:
“——格杀勿论。”
山风呜咽。
琴声未起。
可玉德坊书房内,叶川案头那架七弦琴,琴弦正微微震颤。
似有无形之手,刚刚拂过。
而琴匣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青玉蝉。
蝉翼残缺一角。
恰如那只跛脚鹤。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