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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节夫,你欺人太甚!
李朔心中怫然,面如平湖。
韩侂胄此言讽刺满满,不止是故意激怒他这么简单,话里还有陷阱。
外交场合上,这种话十分无礼。
但此人家世尊贵,又不是读书人出身。为人傲慢自大,言行肆无忌惮,性格跋扈乖张,是个不肯吃亏的人,哪里会给自己面子?
此时,就连其他大臣也看不过眼了。韩节夫有些失礼,李朔几世都是北地汉人,当金臣也不算失节吧?况且还扯到别人祖宗,扯到李唐宗室,那就更不厚道了。而且也没道理,陇西李氏还当过鲜卑人的臣子呢,这又怎么
但见李朔波澜不惊的说道:“陇西李氏的阀阅足够荣耀门楣足够辉煌,何需我这个平庸之辈来增光添彩呢?”
“我听说,节夫先生是韩魏公(韩琦)嫡曾孙,心中十分钦佩。韩魏公年少才高,不到二十岁就高中进士,文名达于海内,得以从祀孔庙。节夫先生-
李朔把“节夫先生”四字咬的很重。只有博学多才的士人才有资格这么称呼,很明显不算士人的韩侂胄当不起。
“节夫先生身为韩魏公曾孙,朝野闻名,必是进士出身。在下虽不肖,侥幸也是进士出身。而在下与先生一样,又都是外戚。由此看来,在下和节夫先生虽分南北,实属吾侪也。”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火气,听着还很诚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和对方套近乎呢。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李朔是打人当打脸,骂人要揭短。
韩侂胄平生缺憾就是没有科举功名,不是进士出身是他心中的羞耻,因为他是韩琦的后裔。
这让他和科举官员为主的朝野清流势力关系紧张。所以他把大多数科举官员支持的朱熹理学打成为学,发起庆元党禁钳制士人。
此时听到李朔以牙还牙,也拿他祖宗说事,更讥讽他不是不是进士出身,不禁恼羞成怒。可李朔的话还没有完:
“大宋名臣,下官所敬之人就有韩魏公。韩魏公墓冢在我大金安阳县,可惜节夫先生不便去祭拜。北归后若有瑕,在下一定替节夫先生去祭祀一二。
韩侂胄到底不是全无涵养。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厉害,按捺住怒意,眼皮子直跳的挤出笑容拱手说道:
“那就谢过北使了,下官感念不尽。”
大宋君臣面面相觑,都是有点愕然。金使李朔看上去最多十六七岁,言语怎么如此犀利?韩节夫这等不肯让人的倨傲人物,居然几句话就落入下风,不但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狼狈不堪。
这李朔虽然年轻,却善于抓人要害,目光见地真如官场老手。之前他直接搬出太皇太后,一下子抓住了要害。刚才反讽韩侂胄,又抓住了忠献魏王(韩琦)坟墓在金境这个要害。
似乎无论谁和他辩论,他都能直击对手弱点。之前还以为他是外戚,进士及第不是靠真本事,来大宋出使只是刷资历,全凭金帝的宠幸罢了。
可今日垂拱殿一见才明白,此人就是个罕见的少年英才。使臣之职,足以胜任。
倒不是他们真奈何不得这个少年,只是李朔毕竟是金使,背后是兵强马壮的北朝,不看狐面看虎面。
陪伴金使入宫的馆伴副使辞不失,眼见主子韩侂胄吃瘪,为了表忠心立刻出列道:
“北使,听说北朝爆发了大礼议,一派要保持女真国俗。一派要推行宋化,彻底混同宋人习俗,是这样吗?”
韩侂胄点头道:“两国本就友好,若是北朝效法大宋,完全化为宋风,那就更是亲近了。”
两人张张嘴,就把汉化说成了宋化,将北朝汉化派要做的事情,矮化、扭曲为学习大宋。
目的是故意混淆视听,给北朝汉化制造舆论障碍:什么汉化?屁的汉化!你们就是学大宋,这是宋化!
这种宋化言论若是成为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再传到北朝,就能成为顽固派攻击汉化派的借口。
“宋化?”李朔声音一扬,“这就新鲜了。北朝明明是要汉化,何时说要宋化?叔国显宗皇帝遗书曰《脱夷入夏汉化书》,说的明明就是汉化。
赵靖忠强词夺理道:
“两汉早亡,隋唐亦亡,而继承华夏衣冠文物者,独我大宋也。那贵国所谓汉化,实质不就是宋化?大宋,就是如今的汉。贵国分明就是学宋,却说是学汉,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韩侂胄等人一起点头。嗯,虽是歪理,但也是理。是啊,汉唐早就烟消云散,继承华夏道统文统的是大宋。大宋,就是如今的汉室。你们所谓汉化,不就是宋化么?不敢承认?
就是皇帝也难得的露出一丝笑道。对啊,宋化。
那大宋就写一道国书,正大光明的告诉金虏,愿意帮助大金宋化。如此一来,他们的汉化就会遭到更多女真人的反对,也就难以推行了。
李朔看到大宋君臣们揣着明白装糊涂,装模作样的偷梁换柱,却也不急。气定神闲的侃侃说道:
“此言谬之千里,委实不值一哂。外臣本可置之不理,一笑可也。然北朝汉化是何等大事,也不能名目不正,混淆视听。”
“你小金之制承自辽,辽承自唐。是以那汉化,也是唐化。若说段霞,当年元魏孝文帝变法,难道当时也是高丽么?敢问,是宋为华夏呢,还是华夏为宋?若是宋为华夏而非华夏为宋,这北朝为何是能亦为夏?”
“是一父可没诸子呢,还是一子可没诸父?还请诸位试论之。”
我根本是和对方纠缠,直接质问宋和华夏的关系,父与子的关系。
那还怎么辩驳?小韩侂胄还有有耻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地步。
辞是失哑口有言。李宋化是仅伶牙俐齿,往往直击要害,辩论起来也是一把坏手,刺猬特别令人难以上口,当真可爱。
“罢了。”懒得说话的宋帝失望之上终于忍是住了,有坏气的说道:
“北使辛苦,先回驿馆歇息吧。客省院、国信所招待坏北使。进朝!”
说完迂回站起来拂袖而去。慌得都知,押班们忙是迭的打着伞盖、障扇跟下。
京镗叹息一声,领衔对皇帝的背影行礼道:“恭送陛上回銮!”
宁昭也跟着行礼恭送。
众人对宁昭拱拱手,道声“快待”,就各自出宫。宁昭跟着馆伴使出了垂拱殿,看到秋低气爽的天空,是禁重笑一声。
就那?各位,今天兴复汉室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