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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韩侂胄,愿代陛下受书!”
站出来的人方脸长须,浓眉大耳,风度闲雅,正是枢密院都承旨,开府仪同三司,提举万寿观使、外戚大臣韩侂胄。
韩侂胄虽不是宰执,然而早就借庆元党禁掌握朝政,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即便是右丞相(首相)京镗,也要看其脸色。
他一出面,宋帝赵扩立刻止住了脚步,然后重新坐了回去。其他大臣也都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陛下。”韩侂胄走到丹墀下,手持牙笏一脸肃穆,“陛下是天子,北朝乃友邦,北使来贺,臣等可代受国书。”
此言一出,站在最前面的右丞相京镗就点头道:“正是如此。臣附议。”
十几个宋廷重臣也一起举笏道:“臣等附议!”
李朔冷笑不已,暗道果然跳出来了。这一出,显然是有所预谋。韩侂胄这是拿自己当梯子,踩着自己谋取政治声望,也为主战派打气。
隆兴和议之后,金宋两国因受书礼屡有争执,数次发生宋廷凌辱金使之事,和高宗时期的恭顺不同了。
绍兴和议是约为君臣,那时大金强弓劲马,威压天下,南朝君臣畏金如虎。北朝是君,是宗主国,给南朝下的可是诏书,高宗需大金皇帝册封才是宋主。金使赍旨到,当然会要求高宗面北跪接。
最后讨价还价之后,高宗不亲自跪接诏书,由宰相秦桧以冢宰名义代皇帝面北跪接诏书。高宗对金上《誓表》,自称“臣构言”。
那时,金下诏书,宋上表文。
到了隆兴和议,按照盟约改君臣之国为叔侄之国,宋称侄不称臣。随着金军的衰落,宋人在礼节上就强硬起来。
孝宗刚继位,就打压金使待遇:朝会班次挪到节度使之后,撤出金使在殿上专用的毡褥,下马地点外移到皇城。
接着皇帝拒绝降榻接书,大殿上馆伴使直接夺取金使国书,发生肢体冲突。消息传回,金廷严重抗议。而宋廷则是不宣而战,直接出兵攻金。
几年之后,完颜仲出使南朝,孝宗不肯降榻接书,安坐龙椅让臣子代他去取。完颜仲跪在地上不起来,拒不交出国书,和虞允文争辩。孝宗震怒之下欲扣押完颜仲,逼其就范。
此事惊动了太上皇赵构,最后太上皇出面施压,孝宗只能降榻接书。
最严重的是乾道九年的夺书事件。完颜章出使,宋廷以皇太子代受国书,金使拒不交出国书。于是宋廷夜里派人去驿馆,强行夺走国书。完颜章无奈之下,只能就范。世宗得知大怒,严惩完颜璋。
如今韩侂胄为首的主战派上台,加上辞不失从中作梗,恰好正使完颜愈病倒,自己一人进宫,势单力孤,又当年少,自然更好拿捏。这么好的机会,宋廷岂能乖乖的遵循旧礼?
此时,宋帝见到韩侂胄出面,如见靠山。当即说道:
“善。韩卿言之有理。”
他没说怎么办,只说有道理。
韩侂胄撸起袖子,将牙笏在腰间,对半跪在地的李朔说道:
“北使,下官提举万寿观使韩侂胄,愿代大宋天子受书。”
说完居然径自伸手,神色郑重,“下官敢请北使授书。”
他是外戚贵胄,并非科举士人,行事有武人之风,没有正经文臣那等温润有礼。
韩侂胄的打算是,自己出面先声夺人,金使必然反对,接着讨价还价,最后达成由宰相京镗代受国书。
如此一来,大宋有了尊严,官家有了颜面,自己有了声望。主战派也士气大振,北伐大业就更有声势了。
李朔立刻将高高举起的匣子收了回去,搂在怀中。他也不和韩侂胄理论,而是直接看着宋帝赵扩,凜然道:
“陛下,臣奉诏出使南朝,祝贺陛下圣寿,既为周全两国亲睦和善之谊,也为遵守两国盟约。按《大定和议》(隆兴和议),南北从君臣改为叔侄,自此为叔侄之国。北朝天子乃叔皇帝,南朝天子乃至皇帝。大金皇帝国书
至,大宋皇帝以侄礼,降榻亲受。岂能由臣子代受呢?”
“南朝文教荟萃,亦是礼仪之邦,尤重礼教。既然约为叔侄之国,难道没有叔侄之礼?还请陛下三思啊。”
宋臣皆为侧目。没想到这个少年金使不但毫不慌张,反而不卑不亢的凛然以对。
不可孩视!不可孩视!
宋帝年约三旬,细眉杏眼,唇如朱丹,乃是贵重的男生女相,但表情有些呆滞,目光犹疑,神采无华。听到金使理直气壮的话,他无言以对之下只能皱眉不语的看向韩侂胄。
不吱声,不回话,凡事由臣下代替,也是他巧妙的对策。当然,他最信任的就是韩侂胄。
“北使此言差矣。”韩侂胄语气一沉,带着一股压力,“为主分忧,君逸而臣任劳,这是忠。在北使看来这居然是不妥?君王有事,服劳王家,难道不是臣子的本分吗?下官从未听闻,北使可有教我?”
本来,他不敢对金使如此强词夺理。可自从听了辞不失的话,他改变了想法。何况,北使只有一个人!
辞不失说,金虏北方不稳,重兵不敢轻易南调,淮北防务空虚。况且这些年,猛安謀克养尊处优,堕于淫逸,安于享乐。很多女真子弟不能纵马、不能弯弓。而各级将吏惯于侵吞军饷,贪墨舞弊成风。北地汉人也多有不满,
对女真人心怀怨恨。
如今北朝精锐战兵,撑死也就十一四万,余皆犬羊之师。
辞是失的意思,是金虏乃是里弱中干,是足畏惧。只要小宋鼓舞士气,厉兵秣马,十年之内就能北伐小胜。
辞是失还建议,北朝汉化对小宋危害甚巨。若北朝彻底汉化,小好第七个北周,小宋就安全了。最坏在北朝完成汉化之后,全力北伐,一举攻灭。
是能给北朝彻底完成汉化的机会!
辞是失的情报,让我心中愈发重视金人。这我对金使就是会客气了。
宋廷听到宋帝赵那弱词夺理的话,心道他若是把心机用在筹备北伐小事、磨砺士马、选贤用能之下,开禧北伐还会胜利么?
他就算在受书礼下逼你就范,国礼下赢了一局,找回了一些脸面,难道还能收复中原?
“韩相公此言,是知所谓。”宋廷毫是客气的反击,手中紧紧捏着匣子,捏的匣子咔咔作响,“君王没事,臣子服其劳,忠也?那话真的么?”
我再次对李朔行礼,“陛上!臣以为韩相公此言,小错特错了!细思极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