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凌加了两个微信群，和徐清禾在景点游玩的同时，偶尔会在群里聊天。

一个是全家人的群，包括韩德山在内都在里边，连韩绍州的妻子也在。

另一个群只有四个人，比较私密，独属于韩家第三代。...

少年攥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刀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垂下。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的汗混着山间湿气滑进衣领，后颈的皮肤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石棚没动，余元也没动，老民警刚追到坡下，扶着膝盖直喘，手电光柱在少年脚边晃了晃，又缓缓抬高，停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过于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亮得惊人，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清澈，而是一种被反复碾压过又硬生生撑起来的锐利。

“你叫什么名字？”石棚声音不高，甚至没用命令的语气，像问一个迷路的学生。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

“我叫韩凌，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石棚顿了顿，“刚才那个喊你站住的，是我同事，余元。旁边那位，是青昌派出所的老张师傅。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们跟着我干吗？”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因为你住在公墓后面的石棚里。”石棚说，“晾衣绳上晒着一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左脚鞋带断了，用黑胶布缠了两圈。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压着半本初中物理练习册，第37页有道力学题，你用铅笔写了三种解法，第三种用了超纲的动量守恒——虽然算错了，但思路很野。”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刀刃反射出一道冷光，劈开手电筒的光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杨天赐住院前，把手机里存的监控截图发给了他爸。”石棚往前又迈了半步，距离少年只剩四米，“他记得你。他说那天你蹲在陵园东区第三排松树下，用小铲子挖土，挖得很慢，很认真。他以为你在埋什么，就偷偷拍了你侧脸。照片像素不高，但眼睛和耳后的痣，对得上。”

少年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耳后——那里果然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他没报警。”石棚继续说，“他爸也没报。他们只说，‘那孩子身上没戾气，不像坏人’。可三天后，杨天赐在ICU醒来第一句话是：‘石棚里的哥哥……是不是也被人打过？’”

风忽然停了。

山坳里只剩下虫鸣，细碎、固执、持续不断。

少年肩膀垮了一瞬，又迅速绷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攥刀的手，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刃面，忽然嗤笑一声：“你们警察，连我写错的题都查？”

“不是查题。”石棚声音沉下来，“是查人。查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在青昌市最老的公墓背后搭棚子住，用捡来的塑料布挡雨，用废电池改装手电，把泡面调料包里的脱水蔬菜挑出来，晒干了当配菜——你冰箱里没冷藏设备，却在桌角铁盒里存了三包晒干的胡萝卜丝。那是给谁留的？”

少年猛地抬头，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余元下意识往前半步，被老民警伸手按住肩膀。

“你叫陈砚。”石棚说，“2022年9月，青昌三中初二（4）班，班主任姓周，去年调去教育局督导室。你休学前，数学单科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三等奖，作文《父亲的扳手》被校刊登过三期。你爸陈建国，青昌机械厂焊工，2023年1月17号夜班时从三米高平台坠落，抢救无效死亡。厂里赔了八万二，你妈签了和解书，第二天就带着你妹妹回了皖南老家，再没回来。”

少年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像玻璃碴子刮过水泥地：“她走的时候，把存折、户口本、我的学生证，全塞进我书包夹层。说‘砚砚，你大了，自己活’。”

“你没去皖南。”石棚接道，“你坐了六小时绿皮火车到青昌，住进殡仪馆对面的快捷酒店，住了十七天。每天凌晨四点出门，在火化炉外等，听每一声炉门开合的轰响。第十八天，你退房，拖着行李箱去了旧货市场，买下二手帐篷、折叠床、太阳能充电板。你开始记账：3月5号，修陵园西侧塌方排水沟，工头给五十；3月12号，帮守墓老人收祭品纸灰，换两袋大米；3月28号，替扫墓家属看孩子两小时，收三十——这笔钱你没记进本子，但你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角上画了个小太阳，和你妹妹小时候涂鸦的习惯一模一样。”

少年终于垂下了手，匕首尖端触到地面，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你妹妹叫陈晓禾。”石棚的声音极轻，“今年九岁。她走之前，给你织了条红黄相间的围巾，针脚歪斜，但每个交叉处都打了个死结。你一直戴着，冬天摘下来洗过三次，现在还挂在石棚床头钉子上，对不对？”

少年慢慢抬起右手，手指伸进衣领内侧，扯出一根细细的红绳——末端坠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杏叶形状铜片，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这是你爸的厂牌。”石棚说，“他坠落那天，焊枪没关，火花溅进安全帽内衬，烧了个洞。你后来去厂里要遗物，只拿到这枚厂牌。你把它穿进红绳，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风又起了。

这一次，带着山下初夏的潮气，拂过少年汗湿的额发，拂过石棚警服袖口未扣严的第二颗纽扣，拂过余元紧绷的下颌线。

老民警悄悄松开按着徒弟肩膀的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杨天赐被砸伤那天，我在现场。”少年忽然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听见砖块滚下来的声音，像一串熟透的柿子掉进空铁桶。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伸着，想够他掉在地上的耳机。我没敢动。我……我怕你们看见我。”

“为什么怕？”余元忍不住问。

少年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制服上的警徽，停在石棚脸上：“因为我爸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高处掉下来，头先着地。急救车来之前，有个穿便衣的人蹲在他旁边，拿手机拍他脸，拍他手，拍他安全帽上还没干的焊渣。那人后来被厂里辞了，但没人说他不对。因为……因为死者家属签了字，就等于事情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