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没回，只把那张旧稿纸轻轻折好，夹进《舌尖》第一集的拍摄计划里。第一页写着：“第一站，西北高原牧区。主角：老牧人达瓦，六十八岁，独居三十年，每年冬天替迷途羊群凿开冰河，手指冻掉三根，却坚持用剩下七根编绳结，说那是‘山神教我的 knots’。”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桃核雕的小斧，斧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是十五年前，他在桃山捡到的。当时工作人员说，这是某个游客留下的纪念品。没人知道，那游客是他自己，而桃核，取自瑶姬坟前那棵老桃树最后一颗果子。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陆燃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红枣茶，温热的甜意滑入喉咙。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助理提过的事：严戈公司旗下的“星耀传媒”刚刚宣布，将重启经典IP《天河配》，主演名单里，赫然写着“特邀艺术指导：陆燃”。

呵。

陆燃嘴角微扬，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轻声说：“好啊，我教你们怎么……劈山。”

***

同一时刻，严戈瘫在私人影院沙发上，领带歪斜，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投影幕布上，《宝莲灯》片尾曲《山在人在》的旋律缓缓流淌，歌词唱到：“斧起处，云开雾散；斧落时，春满人间……”

他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杨戬背影——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画框之外，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手机疯狂震动。经纪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严总！东瀛那边疯了！《二郎神物语》预告片点击破亿！他们说杨戬是‘东方俄耳甫斯’！”“央视文艺频道打电话来，想邀请陆燃做《典籍里的中国》特约顾问！”“星耀传媒法务部刚发来邮件，说《天河配》合同里‘艺术指导’条款被陆燃手写加了一行小字：‘所有神话人物，须有呼吸感。禁止脸谱化。’咱们……签还是不签？”

严戈没看，直接把手机倒扣在胸口。

冰凉的玻璃屏贴着皮肤，像一块墓碑。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女艺人擦眼泪的样子。那么真，那么痛，那么……与他无关。

他花了三年时间，用黑稿、水军、资本运作，在业内筑起一道高墙，墙内是他精心设计的流量幻境，墙外是真实世界的粗粝回响。可陆燃只用一把斧子，就劈开了整堵墙。

更可怕的是——

劈开之后，墙内的人，竟纷纷跪在了斧刃之下。

严戈抓起遥控器，想重新打开电视。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他知道，只要按下，就会看到弹幕里刷屏的“陆燃yyds”“舅舅我错了”“求陆厅开课教编剧”。那些字眼会像盐粒，撒进他溃烂的伤口里。

他最终把遥控器扔进沙发缝隙，发出沉闷一响。

然后，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见陆燃时，对方递来一杯咖啡，杯沿滚烫，他失手打翻，瓷片划破皮肤留下的。

那时陆燃笑着说：“疼吗？疼就对了。所有想改写故事的人，都得先学会挨这一下。”

严戈摸着那道疤，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的影院里回荡，像困兽的呜咽。

他掏出手机，打开抖手，搜索框里输入“陆燃 星火影考”。页面跳出来，第一条就是报名入口。他点进去，看到报名条件第一条写着：“无门槛。只要你相信，故事值得被认真讲。”

严戈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三秒，点了报名。

提交瞬间，系统提示：“您已成功预约第三季星火影考初试。考试时间：三个月后。考试内容：请用三百字，写出你最恨的一个人，并解释为什么——但必须让他活下来。”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凌晨一点的城市，霓虹渐次熄灭。远处高架桥上，最后一班地铁呼啸而过，车窗映出流动的光影，像一条发光的河，正奔向不可知的黎明。

***

三天后，《舌尖下的华夏》官宣定档。

海报上，没有明星，没有slogan，只有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正将刚捞出的青海湖湟鱼轻轻放归水中。鱼尾甩动，溅起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与华山崩裂时那道七彩光，一模一样。

而就在海报发布的同时，全国二百三十七所县级以上图书馆，不约而同收到一批新书捐赠。书名统一印着《桃山地方志（修订版）》，主编栏赫然写着：“陆燃”。

翻开扉页，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献给所有被压在山下，却依然记得春天味道的人。”

全书共三十七章，最后一章标题是：

《斧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