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恺腼腆地笑了笑，递上稿纸：“王师傅，麻烦您，按这个排版，印三千份。”

老师傅接过，扫了一眼，咦了一声：“这不是……《宝莲灯》的台词本？”

“不是台词本。”罗恺摇头，“是观众写的‘新天条’。我挑了三千条，每一条都不一样。”

老师傅戴上老花镜，逐字细看。第一张纸上写着：“天条第一条：凡父母所许之诺，纵隔生死，必践。”落款是“一个替妈守了十年灵位的广东高中生”。

第二张：“天条第二条：神仙若判错案，当卸冠跪于受冤者门前，叩首至额角出血，方可起身。”落款是“曾被误诊晚期的肿瘤科护士”。

第三张：“天条第三条：允许小孩在十五岁以前，有三次不原谅父母的权利。”落款是“叛逆期写满三百页日记、去年烧掉的成都女孩”。

老师傅看得眼眶发热，摘下眼镜擦了擦：“罗老师，这……这印出来，真有人信？”

罗恺望向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印刷机巨大的滚轮，金属表面泛起温润的暖色。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有人敢把它写下来。”

三天后，《宝莲灯》导演剪辑版上线。零点整，星火视听App首页弹出黑色背景页面，中央只有一行白字：

【今夜，我们重写天条】

下方是三千条观众手写体滚动呈现，速度很慢，足够看清每一笔颤抖的横竖撇捺。

评论区瞬间爆炸。

“第1024条！是我写的！！”

“我妈刚打电话骂我考研考不上，我抄了第789条给她看，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说……今晚回来吃饭，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第2999条是谁写的？‘天条第三千条：从此世上，再无‘应该’二字’……我哭湿了三包纸巾！！”

热搜榜上，《宝莲灯》相关词条霸占前十，其中一条悄然攀升至榜首：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曾是被天条压弯过腰的人#

与此同时，华山脚下，一座青石碑正在连夜施工。没有记者，没有直播，只有十几位当地村民，默默搬运石料，打磨碑面。碑身尚未刻字，但石匠们已按罗恺要求，在碑底预留了一处凹槽——那里将嵌入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来自那把唐代横刀的剑格。

凌晨三点，碑成。

月光下，青石泛着幽微的光泽，像凝固的潭水。

罗恺独自站在碑前，没带助理，没带摄影，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牛仔外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在尚未刻字的碑面上，轻轻写下第一行：

“天条第一条：人可错，神不可欺。”

笔画很轻，却异常清晰。

风吹过，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

他没拍照，没录视频，写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

而就在他离开半小时后，一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男生悄悄摸到碑前，仰头看了很久，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支荧光笔，在罗恺写的那行字下方，一笔一划，添上自己的名字缩写：Z.L.

风又起，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

他咧嘴一笑，转身跑下山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像驮着整座华山的重量，却又轻得能飞起来。

同一时刻，星火视听后台数据显示，《宝莲灯》导演剪辑版首播三小时，完播率达92.7%，创平台历史最高纪录。而用户自发上传的二次创作视频中，有一条标题为《如果杨戬有朋友圈》的短片，播放量在一小时内突破八千万。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虚构的朋友圈截图：

头像：一张杨戬侧影剪影，眉心天眼微闭

昵称：二郎

背景图：华山云海

发布内容：

【今日宜：归家】

配图：一双沾着泥的布鞋，鞋尖朝向山下。

发布时间：昨夜23:59

点赞数：172,846

评论区置顶热评：

@沉香：舅舅，我煮了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三圣母：哥，娘让我问你，今年中秋，还回灌江口吃饭吗？

@小玉（已注销账号）：……（仅自己可见）

视频结尾，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神不是无所不能。

神只是，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

还选择再信一次人。”

此时，距离《宝莲灯》大结局播出，已过去七十二小时。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因为就在华山立碑后的第四天清晨，一则未署名的行业内部邮件，在影视圈高层邮箱里悄然流转。附件是一份加密PDF，标题为《关于神话剧工业化生产体系的反思与重构（草案）》。文档第一页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红字：

【所有神话IP开发，自即日起，须通过“杨戬伦理审查委员会”前置评估。

委员会首任主席：陆燃。

名誉顾问：罗恺。

执行委员：三名一线编剧、两名资深民俗学者、一名心理医生、一名患者家属代表。】

邮件末尾附言只有一句：

“天条不是写在天上，而是刻在人心深处。

刻之前，请先学会弯腰。”

罗恺看到这封邮件时，正在医院陪护外婆。老人刚做完白内障手术，纱布蒙着眼，却一直攥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小恺啊，外婆梦见你舅舅了，他穿着铠甲，站在咱家院门口，没进门，就冲我笑……那笑容啊，跟我小时候见他时，一模一样。”

罗恺低头，轻轻捏了捏外婆枯瘦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病房玻璃，在雪白床单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像一枚，尚未冷却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