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很合理的，就是等回去后又要操劳了。

网络上，各大跨年晚会的消息已经成为了网友们讨论的重点。

今晚很多人都没有早睡，而是在跨年。

...

片头曲《劈山》的旋律一响，二郎就坐直了身子。

不是那种传统民乐加电音混搭的磅礴前奏，而是用一把古琴单音起调，沉、钝、冷，像斧刃缓缓出鞘时刮过青石板的声响。三声之后，一声闷鼓炸开——不是锣，是战鼓，低频震得客厅茶几上的玻璃杯微微嗡鸣。紧接着弦乐群骤然涌入，却不是铺陈，而是切割：大提琴拉长音如锁链绷紧，中提琴碎弓如裂帛，小提琴高把位泛音似寒星迸溅。最后人声吟唱切入，无词，只以喉音压着气声反复哼一个“啊”字，仿佛从地底深处被镇压万年、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呼吸。

二郎的母亲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她没看过多少电视剧，但年轻时在县剧团拉过二胡，听过老团长讲戏：“好角儿不是站在那儿演，是往地上一站，风都绕着他走。”她侧过脸，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自己儿子——不是看脸，是看他垂在膝上的左手。那手指关节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柄磨出来的；拇指指腹微翘，是挽弓时扣弦留下的惯性；而此刻，这双手搁在腿上，却像随时能攥住虚空里一道看不见的锁链。

电视屏幕亮了。

没有恢弘云海，没有仙宫楼阁。镜头自下而上推——先是皲裂的黄土，寸草不生；再往上，是一截断裂的青铜柱，柱身蚀刻着模糊的雷纹；再推，才见一只玄色战靴踏在断柱之上，靴面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靴尖挑起一缕未散尽的灰烟。

镜头终于抬至腰际，玄甲覆体，肩吞兽首狰狞，甲片边缘却非金非铁，泛着幽蓝冷光，似冰晶凝成。再往上，是束紧的腰带，带扣是一枚残缺的月轮，缺口处参差如齿。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二郎没化妆。

不是古偶剧里那种粉底遮瑕打高光的“精致”，而是用特效妆一层层堆叠出皮肤的质感：右眉骨有一道浅白旧疤，斜贯至鬓角；左眼下两道细纹，并非衰老，而是常年眯眼远眺、风吹日晒刻下的印记；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颈侧青筋微微浮起，像一根蓄满力的弓弦。他没笑，也没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镜头——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仿佛他早已看透眼前一切不过是轮回里又一道待劈的山。

片名《宝莲灯》三个篆字轰然砸落，字迹边缘崩裂，飞溅出细小金屑，簌簌坠入黑暗。

“妈，”二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度，“杨戬不是神。”

母亲皱眉：“不是神？那他是啥？”

“是守门人。”二郎盯着屏幕里那个玄甲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天庭的门，人间的门，还有……他自己心里的门。他守了一万年，守的不是规矩，是怕门一开，里面的东西比外面更糟。”

母亲没接话。她只是默默起身，去厨房端来两碗刚煮好的银耳羹，放凉到恰好的温度——这是她几十年来，给儿子改剧本、背台词、熬通宵对戏时，雷打不动的习惯。

此时，弹幕已在星火视听APP首页炸开：

【卧槽这服化道！！！玄甲怎么是冰蓝色的？！官方发图说用了失传的‘霜锻’工艺？？】

【导演疯了吧开场三分钟零台词全靠镜头说话！！我截图当屏保了！！】

【等等……这个七郎神的疤是不是和《仙剑》里李逍遥额头的伤位置一样？？细思极恐！！】

【楼上别乱cue！这是全新世界观！不过……这演员是谁？好他妈有压迫感！！】

【查到了！二郎！就是当年和罗恺演《仙剑》的二郎！！他居然没糊！！还越演越狠了！！】

【家人们快看第17分钟！！杨戬劈山救母那段是倒叙！！前面全是他在回忆自己怎么把亲妹妹压在山下！！】

【？？？？？？？】

【？？？？？？？】

【我手抖点了举报键但举报啥？？这剧情太颠覆了我脑子不够用！！】

【安静！！前面那段山洞戏！！他擦剑的时候左手小指是残的！！只有四根指头！！导演埋线了！！】

陆燃家的客厅里，沈富婆把最后一口银耳羹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你觉得，杨戬最后会不会劈开那座山？”

陆燃没立刻答。他正盯着电视右下角浮动的实时数据面板——星火视听后台显示，《宝莲灯》开播12分钟，播放完成率89.7%，弹幕峰值突破每秒2300条，用户停留时长均值54分32秒。而隔壁《九霄凌云录》同时间段数据是：完成率41.2%，弹幕峰值每秒386条，停留时长均值21分17秒。

他拿起遥控器，静音。

电视里，杨戬独自立于绝壁之巅，脚下是翻涌的墨色云海。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并非雪亮，而是泛着陈年血锈般的暗红。他并未挥剑，只是将剑尖抵在自己左胸，用力一 press——

“嗤”。

一声轻响，剑尖刺破甲胄，刺入皮肉。没有血涌出，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气，从伤口逸散，飘向云海深处。

云海翻腾得更急了。

沈富婆盯着那缕青气，瞳孔缩了一下：“封印松动了？”

“不。”陆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他主动放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电视里杨戬那双眼睛上：“他不是在守山。是在喂山。”

沈富婆怔住。

同一时刻，秦城电视台总编室。

徐姿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扣，屏幕还亮着《宝莲灯》的剧照——杨戬持剑立于断柱之上，玄甲映着天光，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半边脸被一束冷光劈开，眉骨那道疤如活物般微微起伏。

“通知广告部，”她对身旁的副主任说，“把原定给《九霄凌云录》的黄金时段硬广，全撤了。换成《宝莲灯》的花絮预告。”

副主任愣住：“可桔子那边……”

“桔子？”徐姿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平板屏幕，“他们那部剧的主演，今天下午三点，在机场被拍到和女助理十指紧扣。照片已经发到娱记群里了。再过两小时，热搜第一就是#九霄凌云录男主人设崩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城市天际线：“观众不是傻子。他们早腻了糖霜裹着腐肉的甜点。现在有人端上来一盘生铁铸的刀，寒光凛凛，割手见血——他们反而想摸一摸，看是不是真的。”

副主任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徐姿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另外，通知技术部，把《宝莲灯》所有正片资源，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我要确保——”

她顿了顿，窗外一辆消防车呼啸而过，红光扫过她半边脸颊，像一道未愈的灼痕。

“——确保任何盗版网站，拿到的画面，都会在第七集第23分47秒，突然黑屏三秒钟。然后，自动跳转到星火视听APP下载页。”

副主任猛地抬头：“这……这能行吗？”

“当然行。”徐姿转身，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因为那三秒钟黑屏里，我们埋了12帧隐藏画面。每帧0.08秒，全都是杨戬闭眼时，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形状。连起来，是一句古篆：‘吾道不孤’。”

她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告诉陆燃，跨年晚会的主视觉，就用这个——杨戬闭眼时，睫毛阴影组成的‘吾道不孤’。字体要锋利，要有血锈味，要让人第一眼觉得疼，第二眼想哭，第三眼……想跟着他一起劈山。”

门关上后，副主任呆立原地，良久，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星火视听APP。

搜索栏里，他输入“宝莲灯”。

页面跳出的，不是剧集列表，而是一行缓慢浮现的烫金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