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数十年来,似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与一个温柔绝美的少女面对面,喝着素手相送来的甜
羹,犹如梦境一般不真实,他的心里忽然有些惶惑,仿佛修炼了多年的硬壳,忽被一阵暖风吹化,有些
茫然无措。
苑昭禾小心翼翼地喂着他,虽然是春寒之夜,气温依然很低,她心里紧张,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她轻轻放下小碗,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夜深了,早些走吧。”他冰冷的声音依然如故,却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比起上一次生涩的道谢,这一次他的语气顺畅得多了:“不用对我客气,你如
果真要谢我,就不要再折腾自己,安心养伤。”
展凌白没有理睬她,仿佛睡着了一样。
苑昭禾轻手轻脚地将杯盘碗盏之类残余物品收起,放在托盘内,正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他
低沉的声音说:“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日后我一定回报。请问高姓大名?”
“女儿家的闺名,可不能轻易告诉你。”苑昭禾心中漾起一丝开心,她有意卖关子,唇角流光闪动
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果然不再追问了,沉默不语。
“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她侧身出门,在带上庵堂门之前,她向内探了探头,看着床
榻上的人,声音轻快地说:“你既然问了,我还是提示一下你,我爹是江南苑氏,当今皇上曾御赐我家
一幅金匾,‘丰宁瑞祥,昭泽草木’,我的名字便是取自这句话。”
展凌白缓缓合上眼眸,“丰宁瑞祥,昭泽草木”——“昭、泽”,她的名字应该在这二字当中。
那一副美到清灵出尘、旷世倾国的娇美容颜,确实如同春天的细雨,滴滴滋润心田。
清风湿润,香息轻扬。
江南烟雨尾随着花朝节的余韵悄然而至,淅淅沥沥地若丝帘轻纱,飘飘渺渺似炊烟缕缕,别有一番
朦胧韵味上心头。
苑昭禾站在芸雪庵前,寒烟撑着桃色的油纸伞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庙里的小尼们将一件又一件地把
花朝节贡品抬出芸雪庵,向外发放布施。
“小姐,这雨越下越大,我们还是去前殿等吧!”
寒烟见苑昭禾一直眼巴巴地盯着搬运,也不顾屋外还下着雨,真要是淋病了,自己在夫人那里的一
顿骂怕是逃不掉的了。她几番好心提醒,小心规劝,却不见苑昭禾答话,只好再次催促。
苑昭禾伸手到了伞外,指尖沾了雨滴,一丝沁凉在指腹漫延,看似专心赏雨,眼神却没有离开庵门
。直到那最件黑棕色的大箱被四名护院抬出,苑昭禾的心头忍不住地剧烈跳动一下。回首就看到寒烟那
双期待的眼睛,笑道:“走吧,我们去前殿。”
“正是,小姐要是着凉了,可叫奴婢怎么是好?”
苑昭禾的注意力仍就在前方那四名护院抬着的大箱上,状似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寒烟,你去
对他们说,那箱里是朝供和祭拜花神时的面粉饼饵,不可沾染湿气,让他们小心抬着,不要开箱,也不
要损坏了。”
“奴婢知道。”寒烟应声,送了苑昭禾进了前殿,又撑着伞,紧走了几步赶上那几个抬箱的护院,
吩咐苑昭禾的话。
夜半时分,苑昭禾仍是睡意全无,她撩开锦被,慢慢坐起,听得窗外的雨滴声声,还是下着的。这
雨帘要是打开了,一时半会儿也合不上,怕是要连下几天,以前倒是很喜这蒙蒙烟雨,而今却担心这雨
带来麻烦,又盼着这雨早些停下来。
今晚闲话之时,母亲宁夫人有意无意地提及当朝太子赵无极选妃之事,那挑在眉间眼梢里的期盼,
苑昭禾早已看得分明,却不肯也不敢应声。
最近这一年里,丰宁山庄总能收到从皇宫里传出的消息,都是来自她的亲姨娘景妃,而且或多或少
都是太子赵无极有关。什么年少英俊、才华横溢、文治武功、未来天子……尽是华辞赞誉,苑昭禾却从
来没有听进去一句。
皇太子赵无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权势金钱,果真有那么重要吗?
姨娘景妃所居的那深宫后院,她幼时也曾随母亲去过一回,只觉得景妃宫苑内虽然富贵繁华,却是
万般疏冷,了然无趣。一个好好的女子,何苦要将一生情感倾负到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里,等待着一个
年迈的老皇帝偶然喜乐之时的宠幸?
倒不如,与心爱之人执手相伴于天涯。
海上仙山也好,大漠边陲也好,只要做一对神仙眷侣,胜似作茧自缚,将终身托付于宫禁之内的断
井颓垣。
夜色里,淡雅的水边景色仍是那么柔和幽静,又隐含微微漂浮、潺潺流动的意态,映出翠竹暗影,
勾连无数,越沉越显得阴暗越无法推开,将空灵的一切完全的淹没。
有一人独立水边竹亭内,全身仅着了单薄的黑色丝质长衣。
有风吹过,风丝撩动长发,卷起衣角,现出黑衣下麦色的皮肤和几道檩檩的伤疤。目是低垂,唇是
微闭,一手紧握着一支女子用的木簪,一手执着一把寒光闪闪未入鞘的青冥长剑。细看来,那木簪从簪
头到簪尾悉数雕着朵朵桃花,木头虽是死物却因雕功卓越而显得生动灵活。
“凌白,你在这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亭外走来一人,穿着规整的天青色的长袍,面目平和,看不出一丝多余神态,见展凌白默然不语,
他又道:“这次你侥幸从江南脱险,以后务必更加小心才是,中原皇帝人多势众,再不能轻易出手。”
展凌白目视夜色,沉默不语。
假如不是遇到了她,他绝不可能全身而退,苑氏丰宁山庄水榭内,便是他的葬身之所。
之前,他就躲藏在寒烟特别叮嘱的箱子里。锁是虚挂着的,看似是锁了,其实是在四孔中虚穿了两
孔,并未真的锁上,甚至并未真正地把箱盖和箱体锁在一起。苑昭禾与寒烟二人做得巧妙,又因自己贴
的封条刚好贴在锁处,不容引人注意。那个箱子由于休积巨大,又被苑昭禾吩咐过是贵重之物,便被单
独放在一个角落。这一路遇到的关卡不少,因是苑家的祭花神贡品,官差们例行公事地草草检查后,都
放行通过,并无凶险。
离开江南之后,他就悄悄打开箱锁,将木箱丢弃于湖水中,然后一路向东北而行。
现今手中这枚桃花簪,是他在木箱内发现的,料想是她们匆忙之中和其他物品混杂在一起,不慎遗
失。那日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将那把寒气森森的青冥剑悬在她的脖颈上,她用来挽发的似乎就是这枚桃
花簪,当时觉得丢在水里太可惜了。
展凌白将桃花簪置于掌心内,低头凝视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力将手里的簪子抛向了远
处的湖水里。
没有回忆,也就不必怀念。
他看着那道高高扬起的抛物线,仿佛看到那个白衣少女清新温柔的素颜,宛如春天的雨丝。
一旁的青衣人像展翅的燕,腾空飞出,在簪子即将落水时踏水捡出,紧握在手里。他从水面踏回,
返身落到亭内站稳后,转身对展凌白说道:“什么东西,非要丢了不可?”
展凌白面无表情,冷然应道:“没用的一根木头。”
青衣人了然于心地一笑,却又迅速收敛了神色,说道:“既然没用,为什么不留着?你什么时候开
始变得这么胆小了?”他隔空将桃花簪一抛,恰好落入展凌白的衣襟内,接着又说,“东西还是留下吧
,当做纪念也好。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们是官家不容的流贼盗寇,江湖上不知何时何地就是终老之所,
有些事可以经历,但不可以回忆。”
展凌白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路维青,这个与他同生共死的伙伴和兄弟,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然而就在他们新婚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随同兄弟们完成任务归来,发觉她所在的茅屋在半夜时分被人
付之一炬。他新婚的爱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女,惨遭官家或仇家的毒手,成了他的替罪羊。从此
之后,路维青不再亲近任何女人,也灭绝了成家立室的念想。
路维青的话,既是在提醒展凌白,其实也是在警告他自己,他们过的日子是血雨腥风的,何苦让好
好的良家女子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得安宁?他们决不可以重蹈覆辙,更不可以祸害无辜。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最近有新任务了,你再休养几日,我们十天后启程。”路维青善意地传达着
公事。
“好。”
这早已是他所习惯的生活,完成一个任务后再接新的任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杀人如麻也决
不留情,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展凌白伸手将那支桃花簪塞进了胸口,放到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从此忘却,深深隐藏。
<em><em>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网” (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最新资讯随时掌握</em></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