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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果然有两个石头。段成式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日光晃出来的影子,那两个石头太过逼真,极像真人。
难怪被叫做望仙石。
段成式又往远处看,这是古时秦皇汉武求仙过的东海。传说中东海有岱舆、员...
猫儿蹲在院中青石阶上,用小手指蘸了点井水,在石缝间画着歪歪扭扭的“雨”字。水痕未干,风一吹便洇开成淡灰的雾气,像真有细雨落下来,又像山岚浮起。胥家两个孩子趴在她身后,屏住呼吸,连驴子打了个响鼻都惊得缩脖子。
段成式搁下狼毫,墨迹未干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临摹——日、月、山、雨、灵……他指尖悬在“灵”字最后一笔上方,迟迟未落。那字底下,猫儿添了三道短横,又在鼎形器皿旁点了一颗星。
“前辈,这星是何意?”他轻声问。
猫儿没抬头,只把湿漉漉的手指往衣襟上擦了擦,袖口毛领簌簌抖了两下:“星落鼎上,灵就醒了。”
话音刚落,西边天际忽有异光一闪。
不是晚霞,亦非流萤。是一道极细的银线,自云层裂隙间垂落,直刺平山主峰巅顶。银线尽头,竟悬着半枚残月——清冷、锐利、边缘泛着幽蓝寒光,仿佛被谁一刀劈开,又以无形丝线吊在半空。
胥庄主正端着陶碗从灶房出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粟米羹。他脚下一顿,碗沿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脆响,羹汤泼出半勺,溅在黄土院地上,滋滋冒起几缕白气。
“老天爷……”他喃喃道,手抖得厉害,碗底几乎贴到胸口,“这、这可是‘断月钩’!”
段成式霍然起身,袍角扫翻了矮几上的砚台。墨汁泼洒如乌云压境,却没人顾得上。所有目光皆钉在那半枚悬月之上——它不动不坠,亦不盈不亏,只是静静悬着,像一只被钉死在天幕上的冰冷眼瞳。
江涉站在院角老槐树下,仰首凝望。秋风卷起他素色衣袂,袖口微扬,露出腕骨处一道极淡的银痕,形如新月初生,与天上那枚断月遥相呼应。他并未言语,只将左手缓缓按在右腕银痕之上,似抚似镇。
猫儿却突然跳起来,小跑至江涉身侧,仰头看他:“你疼不疼?”
江涉垂眸,目光掠过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又落回天上:“不疼。只是旧伤醒了。”
“旧伤?”段成式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前辈,莫非此月……与您有关?”
江涉未答。他抬手,指向断月钩下方山脊。那里,原本苍翠的松林正以肉眼可见之速褪色——青转褐,褐转灰,灰转白,最后竟如蒙霜雪,整条山脊泛出冷硬玉石般的光泽。更奇的是,那些枯枝上,竟凝出无数细小冰晶,晶体内悬浮着微缩山影:峰峦叠嶂,溪涧奔流,甚至有飞鸟掠过冰面,羽翼纤毫毕现。
“那是……山魄?”仆从失声,扑到院墙边踮脚张望。
猫儿却猛地拽住江涉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别去!山魄一醒,地脉就乱!上次你……”她倏然噤声,小嘴抿成一线,眼睛却红了,像被山风刮疼了。
江涉轻轻抽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一物——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片,通体浑圆,内里似有云气流转。他指尖微动,玉片腾空而起,悬浮于掌心三寸之处,徐徐旋转。玉片表面,渐渐浮出与天上断月钩一模一样的幽蓝裂痕。
“不是我引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是它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平山深处忽传来一声长啸。
非虎非豹,非人非兽。那声音裹挟着千年积雪的凛冽与地心熔岩的灼烫,自山腹迸发,撞上断月钩银线,竟激荡出金铁交鸣之声!银线剧烈震颤,断月钩随之倾斜,倾泻而下的幽光骤然暴涨,如刀锋横扫,劈开暮色,直贯胥家院中!
院中老槐树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截面泛起琉璃光泽。树身未倒,枝叶却尽数化为齑粉,簌簌飘落,触地即融,渗入黄土,竟凝成一条蜿蜒细流——水流清冽,水中沉浮着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片,每一片鳞上,都映着一个颠倒的、正在崩塌的山影。
“山泪。”猫儿声音发紧,一把抓起地上那根画字的树枝,用力插进泥地,“快!把字补全!”
段成式不及思索,抄起墨笔,蘸饱浓墨,依着猫儿方才所划,在青石阶上狂书——日、月、山、雨、灵……笔锋所至,墨迹未干即泛起微光,竟与地上山泪细流遥相呼应。水流遇字则缓,遇空白则急,仿佛文字本身成了堤坝,勉强拦住那奔涌的崩塌之力。
胥家两个孩子吓得抱作一团,老七牙齿咯咯打颤:“哥、哥哥,山要塌啦?”
老小死死攥着弟弟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石阶上发光的墨字:“不……山在哭!”
果然,细流之中,无数细小人影浮沉而出——有披发跣足的巫祝,有身着玄甲的武士,有怀抱陶罐的妇人,有赤足攀崖的稚子……他们无声开合着嘴,面容扭曲,仿佛承受着万钧重压,正从山腹深处被生生挤出。每一具人影浮现,地上山泪便多一分猩红。
“商时祭司。”江涉目光扫过那些虚影,“被封在山魄里的‘卯’者。”
段成式心头剧震。卯!昨日猫儿前辈含糊提过的字,原来并非虚言!那些被祭祀、被献祭、被活埋于山腹的羌人俘虏,竟以魂魄形态,被山魄禁锢千年,成了地脉崩裂时最先涌出的哀鸣!
“为何是今日?”段成式喉头发紧,“为何偏偏在此刻?”
江涉望着天上断月钩,声音沉如古钟:“仲秋,地气下沉,山魄最弱。断月钩现,乃天象示警——有物欲破山而出,需借地脉崩解之力,撕开封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猫儿:“而它,感应到了我的气息。”
猫儿狠狠跺脚,小脸涨得通红:“胡说!你明明早知道会这样!你故意带我们来这儿!”
江涉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胥庄主:“胥翁,请取家中最旧的陶瓮一只,盛满井水,置于院中正北。”
胥庄主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进灶房,捧出一只布满蛛网与青苔的粗陶瓮——瓮身刻着模糊的云雷纹,瓮底还嵌着半枚锈蚀的青铜箭镞。他哆嗦着打来井水,水面映着断月钩幽光,竟似有无数细小漩涡在缓缓旋转。
江涉走向陶瓮。猫儿突然窜至他身前,张开双臂,像棵倔强的小松树:“不许你进去!”
“我并非要入山。”江涉俯身,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山魄封印已松,若无人导引,山崩之时,百里生灵俱化齑粉。我进去,是替它……镇住最后一道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