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十月初的武昌,天已经凉透了。
长江上的风裹着寒气,吹入城中的大街小巷。
自钟祥突围后,孙传庭带着人退回武昌,至今已经过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把溃散的兵卒重新编整,清点粮草军械。
然后今日傍晚,拿人的锦衣卫到了。
房门被推开,冯容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至极,“恩师,锦衣卫来了,说是...说是来押解恩师进京了。”
孙传庭早就料到这一天了,闻言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道,“你去把咱们从代州带来的那些乡亲们都叫上,然后领着他们回乡去吧。
“恩师……”
“赶紧去!”
“是。”
见到冯容走了出去,孙传庭回房换上官袍,戴上乌纱帽,然后才迈步出去了。
走到衙门的前院,看到领头的人,他不禁眯了眯眼。
曹化淳,曹公公。
还是那身大红色的蟒袍,和几个月前在代州时一样。
但那时他是捧着圣旨来起复他的天使,如今他依然带着圣旨,却还带来了捉拿他的锦衣卫。
那封圣旨,也是降罪的旨意。
看见孙传庭出来,曹化淳当即往前迎了两步,拱手道,“孙大人,久违了。”
孙传庭还了一礼,“曹公公久违。”
“咱家此次前来,是奉了皇爷的旨......罢了,孙大人且先接旨罢。”
说到中途,曹化淳又停住,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将那封圣旨拿了起来。
而孙传庭则撩起袍服下摆,利落的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湖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孙传庭,受朕殊恩,擢以封疆之任,委以讨贼之权然赴任以来,举措乖张,刑名过当,擅行酷烈之法,残虐士绅,以致民怨沸腾,朝野震惊。
及至寇氛迫境,守御无方,致使兴都陷落,陵寝震动,宗庙蒙羞,罪戾实深。
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朝纲而安天下?
着即革职拿问,押解京师交三法司会审,沿途不得优待,不得宽假,钦此。
孙传庭跪在地上,静静的等这封圣旨念完,然后伸出双手将圣旨接过,接着将脑袋磕在地上,“罪臣孙传庭,领旨谢恩。
随后锦衣卫便要上前拿人,曹化淳摆了摆手,“不急,你们且候一候,容咱家和孙大人说两句话。
闻言,数十名锦衣卫则抱拳拱手,又退了回去。
曹化淳则看向孙传庭,“孙大人,可否听咱家说两句话?”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曹化淳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这话该怎么说,接着才开口道,“孙大人,咱家临行之前,皇爷说了,说他晓得你是个有能为的,皇爷也晓得你心里头有怨气。”
“罪臣不敢。”
“你自己也说了是不敢有怨,但实际上呢,肯定还是怨的。
“罪臣……”
“你且先听咱家说,曹化淳打断他的话,“你怨皇爷不保你,可你许是不晓得,自你在湖广闹出乱子,那些弹劾你的奏疏,跟雪片似的往宫里头飞,还闹了好几次伏阙逼宫。
皇爷为了保住你,三个月没开朝会,那个举荐你的张凤翼被皇爷下了诏狱,可那些人还是不肯松口,皇爷他已经尽力了。”
孙传庭叩首道,“因罪臣之故,累及君父至此,罪臣万死莫赎。”
话说的漂亮,但语气平平的。
在曹化淳听来,就像是寻常的唱念做打,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孙大人,皇爷是看着你一路折腾过来的,你在湖广惩办的那些人,哪一个在朝中没点靠山?
了。”
皇爷替你压了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如今你弄丢了钟祥,皇爷他实在是压不住孙传庭其实不是很想听这些解释,趁着这个空档,他抬起眼主动发问道,“曹公公,孙某被押解之后,这湖广之地,陛下派谁撑着?”
曹化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孙传庭懂了,“还没定下?”
“确实尚未定下,朝中如今,没有谁敢接这个烂摊子,不过……”
曹化淳话锋一转,“孙大人也不必太过操心,北边已经稳了,洪承畴在黑水裕大破闯贼,高迎祥已经授首。
那个李自成杀了高迎祥,带着人头归顺朝廷,现在已经在洪承畴麾下停用。
闯贼已平,洪承畴自然会去攻打那建文后裔。
将这番话听罢,孙传庭默了片刻,然后从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可惜。’曹化淳怔了一下,“孙大人可惜什么?”
孙传庭没有言语,而是抬起头看向西北方的那处天空。
他在可惜什么,可惜自己?
倒不是,与其说可惜自己,不若说在替龙椅上那位崇祯皇帝可惜。
他可惜的是这个可以扭转局面的机会。
既然闯贼已灭,洪承畴已腾出手来,若陛下能再多撑一撑,让他孙传庭继续留在湖广。
哪怕再多撑半年,届时他与洪承畴南北两路夹击,那建文后裔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绝难抵挡。
只需半年,他自信能平灭了对方。
可惜自己如今要被押解进京了,这条南北夹击的线也便断了,陛下的江山怕是也要不稳了。
曹化淳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盯着天上看。
他也跟着看了看,看到了西边黄昏的晚霞,随即轻声开口道,“孙大人,咱家知道你是个忠臣,你是可惜自己不能再为国效力。
孙传庭把目光转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
说他可惜的不是自己不能为国效力?
说他只是单纯的替龙椅上的皇帝可惜?
见他又装死不说话,曹化淳索性道,“罢了,时间不早了,孙大人也该启程了。
听到这话,那些站在不远处的锦衣卫顿时动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千户,姓陆,他朝身后一挥手。
几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拿着一整套的刑具。
这叫虎狼拷。
通体铁质,铁链子又粗又长,总共三重枷,加一块近百斤重。
是押解重犯专用。
这一套捆在身上,犯人连路都走不稳,弓着腰摇摇晃晃,因此锦衣卫内部将其起了个雅号。
唤作金步摇。
孙传庭看了一眼那虎狼拷,没言语。
但曹化淳却开口了,“慢着。
那几名校尉停住了脚步,陆千户也看向他,“曹公公有何吩咐?
“莫上虎狼拷了,只戴寻常木枷便是。”
听到这话,陆千户当即皱了下眉,迟疑的开口道,“可出京之时,咱们领到的君命是不得优待。
"而且圣旨上也是如此说的,虎狼才合规矩,若是只戴寻常枷锁,怕是…………”
“那就等快到了京师再戴上,遥遥千多里路,那虎狼拷戴在身上,走不了几天,人便废了。
等到了京师,孙大人还能活着么?若是押解到京的是一具死尸,你我又如何向皇爷交差?
陆千户拧眉想了想,觉得有理,连忙朝曹化淳抱拳行礼,“公公教训的是,是卑职无知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按曹公公的吩咐,只戴寻常木枷。”
闻言,那几名校尉退了回去,换了个木伽走上来。
说实话,这木伽的分量也不轻,特意拿水泡过,刷着桐油。
两名锦衣卫一人一边,将枷板合拢,扣住孙传庭的脖颈和手腕。
咔噔一声,木伽锁紧。
孙传庭的肩背不禁一沉,但下一刻他又挺直了身子。
陆千户盯着看了看,确认枷锁已经锁紧,正要吩咐人将其押解离开。
但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听到这动静,他的脸色当即变了,“速速列阵,有人截囚!”
话音刚落,便有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密密麻麻的,怕是得有两三百人,一个个披着甲胄,腰间别着腰刀,甚至有不少人身上还背着火器。
见到这场面,陆千户脸都白了,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的大喊道,“锦衣卫押解钦犯,何人敢放肆!”
曹化淳这会儿也觉得腿有点软了。
他盯着那些披甲的兵卒,不禁往后退了退。
这这这,这还没出巡抚衙门呢,怎么就有人来截囚了?
你好歹等出了城再说吧,这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人走上前,然后跪在地上,“恩师!
他身后那三百来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见状,曹化淳怔了怔,随即扭头看向孙传庭,表情带着一种茫然和困惑。
你们在搞什么?
你孙大人要是不想被押解进京,你大可直接跑了,何必要安排这么一出截囚?
“孙,孙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孙传庭此时也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容,“冯容,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许多,表情也带着几分急躁和严厉,“我不是让你领着乡亲们回乡去吗?你领着他们摆出这等阵仗,意欲何为?!”
跪在地上的冯容抬起头,“恩师之命,学生不敢不从。
可学生刚才问过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恩师一个人扔在这,自己回代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