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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绯红的一个又一个,一时都数不清有多少。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倾向朱由检的方向。
他的半边肩膀都被雨雪打湿了,但一动不动,只是犹豫着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皇爷,这雨太大了,还夹着雪粒子,不少老臣都上了年纪,本就身子骨虚。
若再这么淋下去,怕是要闹出不少人命,奴婢瞧见底下已经有好些人晕倒了。”
“嗯,朕也看到了。”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他甚至觉得不是晕,比如那几个倒地时间长的,或许都已经死了。
但都这种情况了,这帮人仍是没有一个离开的,还在一遍遍喊着,用这种法子逼迫他这个皇帝。
他忽然想起崇祯元年。
那会儿他刚登基不久,有一回也是这样的雨夹雪。
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那夹杂着雪粒子的雨幕,心情跟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刚扳倒魏忠贤不久,朝野间一片交口称赞。
他意气风发,他觉得自己的崇祯朝乃是众正盈朝。
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大明朝的中兴之主。
如今他才二十五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不少。
就像是随着这大明朝一道进入了迟暮之年。
他也再不觉得自己能中兴大明朝了,他甚至连撑住这个烂摊子,都觉得有心无力见朱由检说了一句就没了下文,王承恩又忍不住道,“皇爷,奴婢想着,要不,调些禁军过去,把昏倒的那些人先抬到廊下避一避,喝口姜汤。
其余的人,若是愿意散的便散了,不愿意散的……………
话未说完,一个小太监从端门的门洞里跑出来。
他也没有打伞,只是跌跌撞撞的往午门的方向狂奔,边跑边喊道,“八百里加急!闯贼平了!闯贼平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午门外跪着的大臣们都听见了,不由纷纷扭头去瞧。
朱由检也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不禁浑身一震,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闯贼平了?
而那个小太监很快就跑到了城楼底下,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把那封油纸裹着的塘报高高举起,“皇爷!闯贼平了!洪督师发来的塘报,高迎祥授首!!
听到高迎祥授首,朱由检的脸色更是猛地涨红,随即对着王承恩道,“快!快去把那封塘报拿上来!"王承恩应了一声,连忙把伞交给旁人,随后小跑着下了城楼,很快就把那封塘报带了回来,双手呈上。
朱由检一把接过来,三两下把油纸撕开,取出里面的塘报,迫不及待的看起来,洪承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大体内容则是,陕西周至一战,他设伏大破闯贼,斩获无数,将闯贼围困于黑水裕之中。
闯将李自成持高迎祥首级来归降,愿为前锋,引兵攻南阳。
至于后面的,则是他已然率军南下,要去剿除那假冒建文后裔的伪王。
当然,奏疏的末尾,还有必不可少的环节,趁机大肆要粮要饷。
城楼下,那些跪在雨中的大臣此刻也不嚷嚷着陛下临朝了,而是互相低声议论着“闯贼平了?洪承畴把闯贼平了?"“刚才那小宦是这么喊的。
“高迎祥授首?真的假的?”
“洪承畴的塘报都到了,肯定是真的,他没那个胆子伪报如此军情。”
而这时,又有几顶轿子顺着端门抬了进来。
轿子在午门前停下,最前头的那顶轿子里,内阁首辅温体仁从里头钻出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打着一把油纸伞。
黄士俊,钱士升等几名阁臣乃至各部尚书,也陆续从轿子里下来,各自将伞撑开温体仁看了眼那一大片跪着的大臣,然后收回目光,径直朝着午门城楼的台阶走去,其余那些大臣则纷纷跟上。
降。”
见温体仁一行人往城楼上走来,王承恩低声禀报道,“皇爷,温阁老他们来了。
朱由检仍在看着那封奏疏,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他早就看完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也舒缓下来,甚至眉眼间露出了几分久违的喜意。
过了片刻,温体仁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
随后他们各自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接着迈步走了过来。
等到了近前,温体仁躬身行礼,“陛下,老臣听闻洪承畴的塘报到了,闯贼已平,高迎祥授首,李自成率残部投朱由检这才抬起头,“是,朕刚看了塘报。”
看着皇帝脸上的喜意,温体仁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陛下,既然如此,那孙传庭一事,也该有个决断了。”
听到这话,朱由检眉眼间的喜意渐渐散去,他合上手中的塘报,旋即幽幽问道,“怎么,温卿身为内阁首辅,如今也要学着下面那些人,前来逼宫?”
“臣不敢。
"I闻言,温体仁赶忙又是一礼,随即说道,“臣只是觉得,身为陛下拔擢的内阁首辅,值此之时,有些话不得不言。
即便是陛下不悦,臣也应说出来。
“那你便说。”
"是。
温体仁直起身,看了眼午门下头的那片黑压压的身影,“陛下以为,这些大臣何以会跪在这里伏阙请奏?”
“你觉得呢?”
“臣觉得,这些大臣之所以跪在这里,并非全是为了和陛下为难,他们心里头是怕的。”
“怕什么?”
“怕朝纲不举,怕法度不一,钟祥失陷的消息,昨夜已经到了。
兴都承天府,乃世宗皇帝的潜邸所在,是天下士庶仰首而望之所。”
说到此处,温体仁停顿了下来,似乎在整理思绪,考虑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能委婉些。
过了片刻,他才接着道,“陛下当初处置凤阳失陷的官员,漕运总督杨一鹏被革职拿问,论罪处死。
朱国相,颜容宣等人皆不予抚恤,周遭州县诸多官员被处置。
如今孙传庭丢了兴都,若是不予处置,那些大臣们会怎么看?朝野又会作何想?”
等了一会儿,见皇上不作回应,只是木着脸看着自己,温体仁只得继续道,“臣自知这些话会引得陛下不快,但陛下细想,若如此做,他们是不是会觉得,陛下待凤阳之臣严,待湖广之臣宽?
是不是会觉得,陛下对孙传庭动了偏私之心?
到那时,必然会朝纲不稳,人心不服,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才道,“说完了?”
“是。”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朱由检冷笑一声,“但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容不下孙传庭这样的臣子,想让他倒台罢了。’温体仁沉默下来,他知道皇上说得没错。
可那又怎么样呢?
孙传庭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是朝野上下都容不下他。
至少大部分人容不下。
面对汹汹的伏阙逼宫,皇上挡不住,他这个百官之首,内阁首辅更挡不住。
“陛下如此说,臣也不做辩驳,但臣说句实话,若是孙传庭打赢了,陛下想保他,朝野间还可认下。
可他打输了,钟祥丢了,兴都丢了,数万兵马折损近半,那他便需要被处置。
听到这里,朱由检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他当了九年的皇帝,如今最厌恶的便是臣子拿着冠冕堂皇的屁话哄骗他。
而温体仁现在说得确实是实话。
“再则,陛下先前之所以要保孙传庭,是因为闯贼未平,朝廷腾不出手来。
需要他撑住南边的局面,需要他牵制那所谓的建文后裔。
可如今闯贼已平,高迎祥授首,李自成归降,朝廷已经腾出手来了。
洪承畴,左良玉,贺人龙,曹文诏……………
我大明有的是善战之将,这仗,完全可以让洪承畴去打。
臣说句不中听的,孙传庭固然还有用,但留下他乃是弊大于利。
若陛下执意保他,只会让那些大臣一次次的伏阙上奏,使君父与臣子愈加离心离.....臣肺腑之言,望陛下明断。”
说罢,温体仁深深的躬身行礼,他身后其余的大臣也跟着一并躬身,“温首辅乃老成谋国之言,臣等望陛下明断。
"城楼上安静下来。
朱由检沉默不语,他看着温体仁,又看看他身后的那些大臣。
每一个人都深深弓着身,低着头冲着他行礼。
罢了………………
“拟旨,湖广巡抚孙传庭,着革职拿问,锦衣卫立刻前往,将其押解进京...沿途州县,不得优待,不得延误。”
话音方落,温体仁当即袍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他身后那些人也齐刷刷的跪下,“陛下圣明。
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去告诉底下的那些人,朕随他们意,朕处置孙传庭,让他们都散了吧。
“臣等遵旨。
一众大臣相继叩首,这才起身离去。
片刻的工夫,消息便传到了城楼下面。
喊道,跪在雨雪中的那些大臣先是一阵骚动,然后不知谁先开了口,声音无比高亢的大“陛下圣明!”
紧接着,所有人也都跟着大喊,“陛下圣明!
数百人的大喊无比响亮,在午门的城楼间悠悠回荡。
城楼上的朱由检,听着那一片陛下圣明的呼喊,看着那些大臣跪在雨雪间纷纷朝他叩首。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初刚处置完魏忠贤,那个众正盈朝的时候。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大伴,你看见没有,这大明朝的天子其实好当的很,只要你遂了这些人的意就行。’王承恩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得道,“皇爷,既然事情解决了,那便回宫吧,外头冷。”
"I"I朱由检没有理他,脸上仍然带着笑,他隔着重重的雨雪,往南边的方向看。
他想起了孙传庭的那封奏疏,待寇氛平靖,臣愿一死以谢天下,平民愤。
如今寇氛未平,但他该谢罪了。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