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才猛地抬头，嘴唇微张，没发出声音。

“还有。”马晓蓉弯腰，从保鲜盒里捏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没洗，直接塞进他嘴里，“尝尝。酸不酸？”

草莓在舌尖爆开清冽汁水。林三才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投喂的、不知所措的幼鹿。他含糊地、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口甜涩的汁水咽了下去。

赵欣欣忽然笑了，拍拍大腿：“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小慧，去把你哥那辆享界开出来——不是让你开车，是让你把后备箱腾空！三才，你那两袋苗子，得挪到车上运过去。咱家后院那三分地，今儿就开垦出来，种第一茬‘玲玲一号’草莓！”

陈慧愣住：“玲玲一号？”

“对！”赵欣欣已经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褐色的老年斑，“你姐不是搞农业技术推广的？她朋友圈天天晒测土配方，我早存着图呢！再说了——”他眨眨眼，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你哥那果园，现在缺个管技术的‘林总工’，缺个跑市场的‘林总监’，还缺个……管饭的‘林厨娘’。小慧啊，这仨职位，你打算先坐哪个？”

林三才站在原地没动，肩膀却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悄悄抬眼，目光掠过陈慧泛红的耳尖，掠过马晓蓉腕上沉甸甸的金光，最后落在赵欣欣那块崭新的浪琴表盘上——秒针正稳稳跳动，嗒、嗒、嗒，像一颗心在胸腔里重新校准了节拍。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果园值班室，林峰递给他一部新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置顶是陈慧的头像。头像底下有条未读消息，是今早六点零三分发的：

【学姐，草莓苗我按你说的配比育好了。土壤检测报告在邮箱。PS：你上次说想看《作物生理学》英文原版，我托霸都大学的朋友寄了一套，明早到。】

林三才当时没回，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盯着窗台上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凌晨四点，天光微明，他浇了半杯温水。半小时后，绿萝最嫩的那片叶子，叶尖缓缓沁出一颗饱满的水珠。

此刻，他喉结又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叔、姨……我，我想当那个‘管饭的’。”

马晓蓉正弯腰系围裙带子，闻言直起身，笑出了声。她没应声，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掀开砂锅盖。白雾腾起，裹着浓郁的八角桂皮香。锅里炖着牛腩，汤色浓亮，浮着几粒琥珀色的冰糖。

“来。”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林三才唇边，“先尝尝咸淡。”

林三才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滚烫的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得他眼眶发热。他尝到了牛肉的醇厚，尝到了香料的辛香，还尝到了一丝极淡、极柔的甜——像那颗草莓的余味，像银杏叶书签上未干的墨迹，像陈慧每次喊他名字时，尾音里微微上扬的弧度。

“正好。”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正好？”陈慧走近，仰头看他。

林三才没看她，目光落在她颈侧一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上。他忽然想起高中毕业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间，白衬衫领子洗得发软，那颗痣在阳光下像一粒未落的星子。

“您做的牛腩汤……”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被厨房水龙头哗哗声盖过，“比我奶奶熬的，还多一分甜。”

马晓蓉的手顿住了。赵欣欣在院子里拔草，锄头突然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越一声“当”。

陈慧怔在原地，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收拢翅膀。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那颗痣的位置——仿佛确认它还在那里，仿佛确认某种沉埋已久的、不敢触碰的温热，正透过皮肤，汩汩涌向心脏。

此时，客厅茶几上，陈慧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微信弹出新消息，是林玲发来的：

【姐！！！贺颜学姐答应了！！！她说春节后初七就飞过来！还带了三个农科院的师弟师妹！说要帮咱们建智慧果园物联网系统！！！】

消息下面，是一张照片：贺颜站在草莓大棚里，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正俯身查看传感器数据。她身后，一排排翠绿藤蔓蜿蜒伸展，藤蔓尽头，无数青白小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在镜头里泛着近乎透明的微光。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慷慨泼洒下来，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澄澈的金。那光流过享界车顶，流过草莓苗保鲜盒，流过林三才微红的耳尖，最终停驻在陈慧低垂的眼睫上——纤长的阴影里，有细碎金芒，正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轻轻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