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你那位兄长，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早一步搅动了这潭浑水。”万灵君主将逆鳞收入袖中，神色复归平静，“他拿走我的万灵珠，未必只为力量。若他真在追查‘玄螭’与‘金乌’背后的真相……那苏氏一族的逆源咒，太烈一族的焚阳秘典，甚至你父亲转世的谜团，恐怕都只是同一张巨网上的几根丝线。”

裂谷深处，暗流翻涌愈发剧烈，一具裹着星尘的残破战甲缓缓浮出墨色水面。甲胄胸铠上，赫然烙着半枚模糊的金乌图腾，另一半，则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剜去，只留下狰狞的爪痕。

万灵君主不再言语，拂袖卷起秦云，踏着虚空径直走向裂谷对岸。青铜锁链在她足下自行分开，让出一条无风无尘的坦途。秦云低头，瞥见自己影子倒映在墨色暗流中，竟与那浮出水面的残破战甲影子诡异地重叠了一瞬——战甲空洞的头盔之内，似乎有两点猩红微光，一闪而逝。

忘川台孤峰近在咫尺，峰顶泉眼蒸腾着乳白色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一道素白衣影盘坐于石台之上，长发如瀑垂落，周身缠绕着九道若隐若现的赤色光带，每一道光带都似活物般缓缓游动，光带表面，细密的符文如蝌蚪般明灭流转。正是轩辕舞。

秦云脚步不由加快，却在踏上峰顶石阶第三级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台阶两侧，竟并排立着九座半人高的石像！石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窝深陷如渊，其中各嵌着一枚颜色各异的灵珠——青、赤、黄、白、黑、紫、金、银、灰。九珠排列，赫然构成一副缩小版的“九曜星图”。而最令秦云血液凝滞的是，当中那枚赤色灵珠表面，清晰映照出他此刻震惊的面容——但那面容嘴角，却正缓缓向上扯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冰冷而漠然的弧度。

“那是‘映心珠’。”万灵君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万灵殿镇殿之宝之一，可照见观者心魔执念。你方才看到的，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怕自己终将如阿蛮一般，在力量与记忆的洪流中，彻底迷失本心。”

秦云喉间发紧，盯着赤珠中那个微笑的“自己”，久久不能言语。

万灵君主却已踱步至轩辕舞身后，素手轻按其天灵。刹那间，轩辕舞周身九道赤色光带骤然绷直，如弓弦满张！峰顶雾气疯狂倒卷，尽数涌入她七窍，其额心渐渐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印记，形如蜷缩的幼螭。印记甫一显现，忘川台地面轰然龟裂，裂纹中喷薄出灼热金焰，焰中竟有无数细小的金乌虚影振翅哀鸣。

“九曜玄牝诀，终章‘螭吞日’。”万灵君主低语，指尖凝出一滴赤金色精血，凌空点向轩辕舞眉心印记，“此诀逆炼天地阴阳，以人族之躯，承太古神兽之威。成则登临大道，败则……”她目光扫过秦云，“魂飞魄散，永堕忘川。”

赤金精血滴落。

嗡——！

轩辕舞身体剧震，眉心螭印骤然大亮，竟化作一张微缩的龙口，将精血一口吞噬！龙口闭合瞬间，整座忘川台所有裂纹中的金焰尽数倒流，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她体内。她长发狂舞，素白衣袍无风自动，裸露的脖颈与手腕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鳞纹，鳞纹游走之间，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古老而坚硬的东西，正在她血肉之下悄然生长、蜕变。

秦云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忽然明白万灵君主为何要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切。这不是恩赐，是试炼。是在告诉他：你所爱之人，正行走在一条比你更凶险万倍的路上。若你连此刻的震撼与恐惧都无法承受，又如何配得上她未来撕裂苍穹时，那睥睨众生的侧影？

就在此时，轩辕舞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眸中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沸腾的赤金熔岩！熔岩中央，两点幽邃的银芒缓缓旋转，竟与万灵君主袖中那枚玄螭逆鳞上的裂纹，遥相呼应。

她樱唇轻启，吐出的气息却带着熔金灼铁的嘶哑：“师尊……他来了。”

万灵君主拂袖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云霍然转身。

裂谷对岸，那具浮出墨色暗流的残破战甲，不知何时已立于岸边。战甲胸铠上被剜去的金乌图腾处，正缓缓凝聚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影。阴影蠕动、拉伸，最终化作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玄色长袍，墨发垂腰，面容与阿蛮一般无二，唯独那双眼睛——左眼赤金，右眼幽银，瞳孔深处，两轮微缩的星辰正在无声坍缩、爆炸。

他静静伫立，目光越过万丈裂谷，精准无比地落在秦云脸上。

没有言语。

只有一缕极淡的、混杂着金乌焚世与玄螭溯时气息的威压，如无形潮水，轻轻漫过秦云脚踝。

秦云站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他感到自己元胎境后期的灵力在血脉中奔涌如沸，念神境界的神识则如绷紧的弓弦，死死锁定那道身影。他知道，这一刻，自己面对的已不只是阿蛮，更是横亘在过往与未来之间、那道名为“命运”的深渊。

而深渊，正缓缓向他展露獠牙。

万灵君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裂谷中所有暗流咆哮：“阿蛮，你取走万灵珠，又引太烈与苏氏入局，究竟是为了寻回失落的‘玄螭权柄’，还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在替秦云的父亲，清扫他转世归来前，最后的障碍？”

玄色身影微微侧首，赤金左眼转向万灵君主，幽银右眼却始终凝视着秦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赤珠中“秦云”一模一样的、冰冷而漠然的弧度。

裂谷深处，墨色暗流骤然静止。

三千青铜锁链，同时发出一声悠长、悲怆、仿佛来自太古纪元尽头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