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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衔霜怔然:“市集?可雍州七十二坊,人口逾百万……”
“不。”林玄打断她,目光如电,射向云海下方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只有一个地方,最热闹,最喧嚣,也最……干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醉仙楼。”
柳衔霜瞳孔骤缩。醉仙楼?那不是雍州第一酒楼,三十年前更曾是青冥剑冢弃徒“酒剑仙”裴无咎的道场?此人叛出剑冢后,独创“醉剑十八式”,以酒气养剑意,以醉态藏杀机,最终被青冥剑冢七大长老联手围杀于醉仙楼天字一号雅间——那一战,整座酒楼化为齑粉,地基却完好无损,三日后,废墟之上竟生出一片赤色酒糟菌,十年不朽。
“裴无咎的醉剑,效的是什么?”林玄淡淡道,“不是剑,是‘酒’。酒者,水火交融之媒,阴阳混沌之引。蚀日乌残念选中醉仙楼旧址重生,正是看中了那里沉淀三百年的‘混沌酒气’——它要借酒气,把魇雏的‘恶念’,酿成‘醉意’,让人在迷醉中,心甘情愿献出神魂。”
柳衔霜呼吸一窒。
她忽然想起剑冢秘典《青冥拾遗》末页一行小字:“裴无咎死前,曾以血为墨,在雅间梁上题四字——‘酒即道痕’。”
道痕……
万妖图鉴,何尝不是另一种道痕?
她看着林玄右臂上流转的赤色脉络,看着他眼中尚未熄灭的赤金竖瞳,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柄斩妖除魔三百年、饮过无数大妖精血的青冥剑,竟有些……钝了。
“你要去醉仙楼?”她问。
林玄点头,转身走向断崖边缘。黑袍鼓荡,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如潮。“你若信我,便守在此处。三日之内,若有青冥剑冢长老驾临,替我拦下他们。若不信……”他侧首一笑,新生小指上赤芒一闪,“便来取我性命。只是提醒一句——你出剑之时,便是蚀日乌残念锁定你神魂之刻。它会循着你的剑气,一夜之间,让青冥剑冢所有弟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乌鸦。”
柳衔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收剑归鞘,青霜自足下蔓延,瞬间冻结了整片断崖。她静静伫立,如一尊守墓石像,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林玄下坠的身影。
林玄并未御风,亦未踏云。
他纵身一跃,直坠云海。
下坠途中,他右臂玉色血肉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暗金筋络;左掌五指张开,七道妖纹在掌心旋转,最终凝为一枚赤色符印——符印中心,一只微缩赤螭盘绕成环,环内空白处,正缓缓浮现出一道崭新笔画:一横。
那是伏羲残碑上,缺失了三千年的那一横。
云海在头顶合拢,如巨口闭合。
而在云海之下,雍州最繁华的“栖梧坊”,醉仙楼旧址之上,一座新楼正拔地而起。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
“万妖醉坊”。
此刻,二楼雅间内,一名青衫小厮正踮脚擦拭窗棂。他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窗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透光不透影。小厮擦到第三块窗纸时,指尖忽然一顿——那纸背,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爪痕,爪痕末端,一滴粘稠黑液正缓缓渗出,沿着窗棂木纹蜿蜒而下,所过之处,木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青烟。
小厮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在黑液之上。
手帕吸饱黑液,瞬间化为灰烬。灰烬飘落,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微缩乌鸦的形状,“呱”地一声,振翅飞向雅间角落的紫檀香炉。
香炉中,一炷青烟袅袅升起,烟气缭绕中,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在扭曲、哀嚎、狂笑……
林玄的身影,就站在香炉三步之外。
他不知何时抵达,仿佛本就在此。
他静静看着那缕青烟,看着烟中浮沉的人脸,右臂新生血肉上的赤色脉络,正与香炉中青烟的节奏,同步明灭。
“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香炉底部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裴无咎那小子的酒,我喝了三百年,总算等到个懂行的。”
林玄不答,只伸出右手,小指轻叩香炉盖沿。
“咚。”
一声轻响,如晨钟破晓。
香炉中,青烟骤然凝滞。烟中所有人脸,齐齐转向林玄,七窍中涌出黑血,汇成一道细流,滴落在香炉铜盖上。铜盖瞬间腐蚀,露出底下一层暗金色的奇异材质——那竟是半片赤螭逆鳞,鳞片中央,深深嵌着一枚乌黑爪尖。
蚀日乌的爪尖。
“原来如此。”林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不是残念,你是‘信’。”
香炉中,酒气翻涌,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手持酒壶,腰悬长剑,正是酒剑仙裴无咎的模样。只是他半边脸是醉红,半边脸却是纯粹的漆黑,黑瞳深处,两点赤金竖瞳缓缓转动。
“信什么?”酒鬼模样的裴无咎咧嘴一笑,满口森白牙齿间,流淌着粘稠黑液。
林玄抬眸,直视那两点赤金竖瞳:“信赤螭伪龙,终有一日,能补全伏羲残碑。信万妖之道,不在顺天,而在……盗天。”
酒壶倾倒,一滴乌黑酒液滴落。
林玄摊开左掌,那滴酒液不偏不倚,落入他掌心符印中心。刹那间,赤螭盘绕的符印轰然燃烧,火焰却呈琉璃之色,纯净无垢。
“好酒。”他微笑,“接下来,该上菜了。”
窗外,栖梧坊的喧闹声浪如潮水般涌来。而在这万籁最盛处,林玄右臂上,第八道妖纹——赤螭之焰,终于彻底点亮,炽烈如日,却温润如玉。
他低头,看着掌中燃烧的符印,轻声道:“万妖图鉴,第八页……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