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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出贺忱洲的隐忧,李闻潮叹息:“你打算怎么办?”
贺忱洲背对着站在窗台。
与张崇聿异口同声:“按兵不动。”
他转过身,跟张崇聿对视一眼。
张崇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
成与不成,就看贺云川这一次了。”
李闻潮瞥了贺忱洲一眼:“你小子倒是跟张总长不谋而合了。”
贺忱洲一言不发吸烟,没吭声。
其实张崇聿一开始并不看好他。
毕竟贺老爷子和贺云川都牵涉其中。
贺家的关系网太大,势力太庞大。
几次......
贺忱洲没立刻应声。
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撑住自己不塌下去。那毯子盖得严实,可从领口处隐约露出的一截绷带,边缘渗着淡褐色的陈旧血渍——不是新伤,是反复撕扯、结痂又裂开的痕迹。
空气静得能听见仪器低频的嗡鸣。
李闻潮仍靠在墙边,肩膀抵着冰凉瓷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贺忱洲的脸,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器物。那眼神里没有庆幸,只有被当众剥开底牌后的狼狈,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惊惧的犹疑——这副虚弱到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到底是真,还是演?
贺砚山却已经伸出手,枯瘦却有力地覆上贺忱洲的手背。
温度很低,皮肤下青筋微凸,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
“疼不疼?”他问,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
贺忱洲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爷爷沟壑纵横的脸,又掠过李闻潮惨白的侧影,最后停在医生脸上。那医生正低头整理记录板,额头沁着细汗,手指有点抖。
他没回答爷爷的问题。
只轻轻动了动嘴唇:“CT……结果出来了吗?”
医生一怔,下意识点头:“刚出……脑部无出血,但额叶有轻微水肿,可能跟高烧持续时间过长有关。肺部影像显示左下叶有炎症浸润,不排除继发感染……”
“所以,”贺忱洲打断他,嗓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还没死。”
医生僵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线。
贺砚山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贺忱洲手背的皮肉里:“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贺忱洲慢慢掀开毯子一角,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腿。纱布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颜色比方才更深了些。“伤口又裂了。刚才推我出去的时候,轮椅颠了一下。”
医生脸色变了:“您……您感觉到了?”
“嗯。”他应得极淡,“疼。”
两个字落下来,满室皆寂。
李闻潮终于动了。他猛地直起身,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干涩发紧:“忱洲,你听我说——这次转移是临时决定,因为监控发现有人试图靠近重症监护区,我们怕……”
“怕我被灭口?”贺忱洲接得极快,甚至牵了牵嘴角,那弧度却毫无温度,“还是怕我醒了,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李闻潮喉结一哽,硬生生刹住话头。
贺砚山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闻潮的脸,又缓缓转回贺忱洲身上。他没再看李闻潮一眼,只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医生,你先出去。”
医生犹豫一瞬,见贺砚山眼神不容置疑,只得颔首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合拢的刹那,贺砚山忽然俯身,一手按住轮椅扶手,一手直接掀开贺忱洲左腕袖口——那里原本该有静脉留置针的胶布和导管,此刻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压痕,皮肤完好,连针眼都找不到。
贺忱洲没躲。
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贺砚山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三秒,忽然松开手,直起身,转向李闻潮:“人呢?”
李闻潮一愣:“什么人?”
“孟韫。”贺砚山吐字清晰,每个音都像裹着冰碴,“她不在病房,也不在医院任何登记名单里。监控里,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从东侧消防通道离开,之后再没回来。”
李闻潮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想否认,可贺砚山的眼神已彻底冻住了他所有辩解的余地。
贺忱洲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像一根细线,精准勒住所有人喉咙:“她走了。”
李闻潮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贺忱洲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反复摩挲过:“她走之前,在我手心写了三个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等我回’。”
李闻潮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贺砚山却没半分意外。他盯着贺忱洲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从内袋掏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褪色小字:【致忱洲·亲启】。
他没递给贺忱洲,而是当着两人的面,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还有一枚银色U盘。
纸页展开,是孟韫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带着不容妥协的力道:
> **贺忱洲:**
>
> 我走了。不是逃,是去补最后一块拼图。
> 贺云川真正的命门不在账本,不在苏铖链,而在“明光制药”十年前那场被压下的临床试验报告。
> 报告原件藏在贺宅老书房第三排书架最底层,夹在《本草纲目》影印本第287页与288页之间。书页边缘有蓝墨水画的十字标记。
> 但贺云川已派人在查我。他怀疑我知道“廖启东”是谁。如果我被抓,这份东西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发送至李闻潮、赵局、以及国际药监署邮箱。
> 所以你别找我。
> 也别信他们说的任何关于我的事。
> 等我回来。
>
> ——孟韫
>
> P.S. 你左耳后那颗痣,我数过,是第七次吻你时发现的。别让它被别人看见。
贺忱洲指尖猛地一蜷。
那张纸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贺砚山盯着那行“左耳后那颗痣”,忽然抬眼,视线如鹰隼般刺向李闻潮:“她是怎么知道的?”
李闻潮嘴唇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贺砚山冷笑一声,将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那我倒要问问,为什么孟韫进贺宅做家教那天,你的助理正好‘偶遇’她,还替她扛了三箱书?为什么她第一次去老书房,你的人就在楼下‘修电路’?李督长,你布的局,未免太密了些。”
李闻潮脸色彻底灰败。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爷子……我也是为了案子。”
“为了案子?”贺砚山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像砂砾滚过铁皮,“那你告诉我,孟韫身上那枚追踪器,为什么在她离开医院前两小时就失联了?而失联前最后一秒的信号源,定位在——仁爱医院地下二层,您的私人药房。”
李闻潮浑身一僵。
贺忱洲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
目光平静,却沉得像深海寒潭。
李闻潮对上那双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贺忱洲早就知道。从孟韫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甚至知道那枚追踪器,知道仁爱医院的药房,知道贺砚山今日必来,知道这一局,从头到尾都不是他在破,而是在等所有人,自己走进早已铺好的网眼里。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再次撞上墙壁,发出沉闷一响。
贺砚山没再看他。
他转身,亲自推起贺忱洲的轮椅,动作竟出乎意料地稳:“走。回家。”
贺忱洲没拒绝。
轮椅缓缓移动,经过李闻潮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看李闻潮,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字字如钉,敲进对方颅骨深处:
“李督长,您漏算了一件事。”
李闻潮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孟韫不是棋子。”贺忱洲说,“她是执棋的人。”
轮椅继续前行。
贺砚山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黑檀木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鼓点。
李闻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咔哒。
寂静重新涌来,比方才更冷,更稠。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冷,全是汗。
然后他摸向自己西装内袋——那里本该放着一枚微型录音笔,是他今天特意带进来,准备录下贺砚山“越权干涉办案”的证据。
口袋空了。
他翻遍所有衣袋,手指颤抖着解开衬衫扣子探进内衬夹层……依然没有。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