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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昌二十四年开春后,大汉京兆城的建设项目陆续复工,海外也有一条好消息万里迢迢地送到了京城。
巴拿马运河正式打通了。
饶是刘玉龙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看到这个消息仍然忍不住有些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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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昌二十年腊月初八,朔风卷着细雪扑打伊斯坦布尔城头的玄色龙旗,旗面猎猎作响,如巨兽喘息。刘玉龙踏出奥斯曼苏丹旧宫改建的临时行辕时,靴底碾碎了一小片冻硬的枯叶。张宗禹、曾子城、洪火秀三人早已列于阶下,甲胄未卸,肩头积雪未扫,面色却如铁铸——他们刚收到职方司从高加索发来的密报:黑海与里海之间那条海拔仅九点七米的古海峡河谷,已由三百名罗刹俘虏用炸药与铁钎凿开第一道贯通裂口。
那不是活人挖出来的门。
裂口深不过三尺,宽仅两丈,渗出的却是黑海咸涩的海水,混着泥浆,汩汩漫过冻土,在零下十五度的寒夜里竟未即刻凝固,反而蒸腾起一缕白气,如地脉吐纳。张宗禹亲自蹲在坑沿,用铜尺量了三次水深,又舀起半瓢浊水尝了一口,咸得舌根发麻。他起身时拍去膝甲上的泥,声音低沉:“陛下,通了。”
刘玉龙未应声,只伸手探入那道裂口边缘的湿泥中。指尖触到的不是寻常淤泥,而是一层细腻如粉、泛着青灰光泽的黏土——那是中新世地中海海相沉积层残余,距今一千二百万年。他捻起一点,在指腹搓开,土粒簌簌落下,像时间本身在崩解。身后,曾子城默默递上一方素绢,绢角绣着半朵云纹,是去年秋在洛阳新设的“天工坊”所产,专供御前擦拭器物。刘玉龙擦净手指,将绢帕收入袖中,忽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三刻,所有被征发劳工,无论西西里、普鲁士、波斯还是哈萨克,凡抵达工地者,皆赐热粥一碗,肉丁三粒,盐末半匙。”
三人微怔。这不合常理。往年征役,首日必以鞭刑立威,饿其体肤,挫其筋骨,方好驯为牛马。洪火秀欲言又止,终是垂首应诺。
次日破晓,运河工地已成一片白茫茫的坟场。冻土如铁,镐头砸上去只迸星火,罗刹俘虏们跪在坑道两侧,用体温融化冻土表层,再以木勺刮取湿泥;西西里农民裹着破麻布,手指僵直如枯枝,却仍被监工用皮鞭抽打着往坑底倾倒砂石;波斯工匠则跪坐于临时搭起的芦席棚下,就着羊油灯绘制新式水闸草图——那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竟比苏伊士运河最宽处还阔出两丈。
卯时三刻,热粥来了。三百口大铁锅架在柴火上翻滚,米粒饱满,肉丁肥厚,盐粒晶莹。劳工们排成长龙,每十人一组,由汉军校尉持名册点验。点到名字者上前,捧碗啜饮,热气扑上冻红的脸颊,睫毛霎时结霜。一名西西里老农喝完最后一口,舔净碗底油星,忽朝东方跪倒,额头触地三下。旁边监工抬脚欲踹,却被曾子城抬手拦住。老人抬起头,满脸沟壑里嵌着泪冰:“我孙儿……昨夜冻死在去察里津的路上。他才十四岁,背了三天石头。”监工冷笑:“死个把人,值当哭?明日你替他多背两筐。”老人不答,只将空碗倒扣于胸口,双手合拢,掌心贴住粗陶碗底,仿佛那里面还盛着尚未散尽的暖意。
刘玉龙站在百步外一座夯土高台上,手持单筒千里镜,镜头缓缓扫过人群。他看见波斯工匠悄悄撕下衣襟一角,蘸粥水在冻土上画下星图;看见哈萨克牧民将肉丁藏进耳廓深处,待收工后塞给蜷缩在工棚角落的幼子;看见罗刹俘虏中一个独眼老兵,趁人不备将半勺粥泼向坑道北侧——那里,昨夜新埋了七具尸体,冻土尚未封实,只覆着薄雪。
“张卿。”刘玉龙放下千里镜,“昨夜填埋尸首,为何不浇冷水?”
张宗禹拱手:“回陛下,冻土太硬,浇水反致冰壳难破,不如留着软土,好让新来的人……自己挖坑。”
刘玉龙颔首,目光却停在独眼老兵身上:“那人左耳缺了小半,右臂有旧箭伤,该是当年基辅围城战里逃出来的?”
“正是。原是尼古拉一世亲卫营第三队火铳手,去年秋在第聂伯河口叛逃,带走了十二支燧发枪。”
“赏他一碗双份粥。”刘玉龙顿了顿,“再拨他十名波斯工匠、二十个西西里少年,专管坑道北段。告诉他,若能在除夕前凿通三里,准他儿子入长安国子监读书。”
张宗禹眉峰一跳,随即躬身:“臣即刻传旨。”
风势渐紧,雪片转密。刘玉龙转身走下高台时,袖中素绢滑落半截,被风掀开一角——那云纹之下,并非空白,而是用极细狼毫勾勒的《禹贡》山川图残卷,墨迹淡如烟痕,唯“黑水西河惟雍州”七字浓重如血。他并未拾起,任其飘坠于泥雪之中。身后,洪火秀俯身拾起,抖去雪水,见绢背另有一行小字,乃刘玉龙亲笔:“水至柔,故能穿石;政至苛,故能蚀骨。然石穿则壑成,骨蚀则髓生——此非毁也,乃塑也。”
正午时分,第一批来自非洲的移民船队驶入博斯普鲁斯海峡。船头劈开墨色海浪,甲板上站满关中汉子与陇西女子,人人颈间系着靛蓝布带,布带上用朱砂写着籍贯与姓名。领队的是中军都督府参军李怀远,四十许岁,左颊一道刀疤直贯耳际,此刻正指着远处绵延的坑道对新移民训话:“看见那条缝没?黑海的水正往里海爬呢!你们今日踩的冻土,明年就是良田;你们儿子将来娶的婆娘,或许就是里海边晒盐姑娘——可记住了?”
众人轰然应诺。忽然,西边山坳腾起一股黑烟,继而三声闷响,如巨兽腹中雷鸣。李怀远脸色骤变,抄起望远镜急扫——那是里海西岸的乌拉尔山脉支脉,本该是勘测队驻地。烟尘未散,一骑快马已冲出雪幕,马背上骑士甲胄破裂,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已冻成暗紫冰凌。他滚落马鞍,膝行至刘玉龙面前,嘶声吼道:“陛下!哈萨克汗国阿布赉汗……反了!他烧了咱们的粮仓,劫了五万石麦子,还把职方司测绘图全浸在尿里……”
话音未落,刘玉龙抬脚踩住那人断腕处。冰凌碎裂声刺耳,鲜血瞬间涌出,在雪地上洇开一朵硕大的梅花。刘玉龙俯身,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问今日菜蔬:“他劫粮,可是为活命?”
“是……是啊!”断臂骑士疼得抽搐,“草原雪灾,牛羊死绝,他……”
“他劫粮,是为活命。”刘玉龙直起身,环视众人,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张脸,“那么朕问你们——若朕今日开仓放粮,赈济哈萨克,明日,普鲁士会否也说雪灾?后日,波斯会否也说旱灾?大后日,西西里会不会说——海啸淹了他们的葡萄园?”
无人敢应。
刘玉龙解下腰间佩刀,扔在断臂骑士面前:“拿去。告诉阿布赉汗,朕允他活命。条件有二:一,三日内,他须亲率本部一万骑兵,押送十万石粮草至运河工地;二,他长子阿睦尔撒纳,即刻启程赴长安,入鸿胪寺学汉礼、习《孝经》、诵《论语》。若逾期一日,朕便斩他一指;逾期三日,斩其双手;逾期七日……”
他顿了顿,弯腰拾起那方染血素绢,轻轻覆盖在断臂骑士断腕之上:“……便以此绢为幡,祭他哈萨克全族之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