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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百姓也很快发现了异常。
那些挤在城墙根下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避难的灾民,最先感觉到的是脚下的积水,好像在往外退。
一个蹲在棚子门口啃干饼的汉子,忽然发现自己放在地上的一只鞋被水带着往前漂了一段,然后搁浅在了一块露出来的泥地上。
他愣了愣,伸手去捞鞋,手指碰到了那昨天还泡在一尺多深的洪水里的地面。
“水退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踩进已经只到脚踝的积水中,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
“水退了!城里的水开始退了!”
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棚子里,从阁楼上,从临时搭建的木架子上探出头来,然后惊喜地发现,城里的积水真的在消退。
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在退。
那些被水淹了多日的街巷,开始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那些泡在水里的门槛和墙根,重新暴露在空气中;那些被洪水堵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的妇孺老幼,终于敢推开大门,探头往外看了。
“退了退了!真的退了!”
“老天爷开眼了!”
“是河堤堵住了!一定是河堤堵住了!”
人们奔走相告,积水的街巷里到处都是踩水奔跑的身影。
有人跪在退去的水里嚎啕大哭,有人抱着孩子又笑又跳,有人冲到城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想要知道河堤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消息还没有传来。
城里的百姓只知道水退了,却不知道是怎么退的。
这种未知让人更加焦灼,
是河堤真的堵住了?
还是只是暂时的退水,后面还有更大的洪峰?没有人知道答案。
人们聚集在城门附近的街道上,焦急地望着城外那条官道,等待有人从堤上回来。
终于,在午后时分,第一批轮换下来的民夫出现城外的水面上。
大水虽然退了一些,但恩州外边的依然还是汪洋泽国,这些人靠岸下船,显得小心翼翼。
老百姓们伸着头,就想看个究竟,
但是民夫跟河工的状态,让城门口迎接的百姓心里先凉了半截。
这批人不是走着回来的。
他们是被人用门板抬着,用草席裹着,互相搀扶着挪回来的。
一个个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有的浑身滚烫烧得神志不清,有的腿上胳膊上缠着浸透了泥水的布条,布条下面隐隐渗出血水。
有人在门板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呻吟声;有人被两个人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拖在地上,显然是累脱了力。
城门附近的百姓看到这副景象,不少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老天爷啊......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堤上到底怎么了?溃口堵住了没有?你们说话啊!”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冲着那些被抬回来的民夫大声问道。
抬着门板的一个汉子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泥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乡亲们,堵......堵住了!恩州堤,合口了!”
这一声吼,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城门前的街道上。
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只持续了两三秒钟。
然后,有人再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恩州怎么了?”
那民夫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溃口堵住了。恩州堤,清河县段,合口了。”
人群中有个老者嘴巴哆嗦,追问:
“你莫要哄老汉!清河县段那个溃口,足足有将近十丈宽!前几天去查看的老河工都说了,那口子大到能开进去一艘船!你告诉老汉,拿什么堵的?”
那民夫被拍得龇牙咧嘴,但听到老汉提到“船”字,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骄傲。
他这辈子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可是因为寥寥几句话,他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这种机会,可是非常难得啊。
所以,民夫清了清嗓子,小吼
“拿船堵的。”
“啥?”
“拿船堵的。”
民夫重复了一遍,然前深吸一口气,指着城里黄河的方向,用一种我自己都在颤抖的声音说道:
“通真真人,开了一艘比城门楼子还低的小海船,从黄河下游冲上来,横着撞退了溃口外。
船头扎退了对岸的河床,船尾卡在那一侧的堤坝下,正坏把这个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然前真人在船下引爆了火药,把船底炸开一个小口子,满舱的石料全沉上去了,在溃口底上砌了一道石坝。”
眼后的恩州百姓,眼睛瞪小,犹如铜铃。
那戏剧化的场面,让民夫少了一层说是清道是明的慢感。

